陸齡月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麼被顧溪亭帶回家的。
她腦海之中反覆浮現出那舞姬前臨死時候對她的微笑。
「這是安神藥,聽話,喝了。」
顧溪亭親自端了藥過來要餵她。
陸齡月卻不用,自己接過碗,仰頭一飲而盡,苦澀的滋味順著唇舌蔓延到了心底。
顧溪亭伺候她漱口,又撿起一塊蜜餞塞進她嘴裡。
魏嬤嬤很有眼色地帶著人退下。
陸齡月躺著不說話,目光放空盯著床頂。
顧溪亭也不說話,替她掖好被子之後就在一旁看邸報。
許久之後,陳齡月開口,聲音帶著嘶啞。
「夫君,我沒有給你添麻煩吧。」
顧溪亭放下手中的邸報,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她:「沒有的。你只是……大概第一次在戰場之外殺人,殺的又是個身世堪憐的女子,所以才會內心不安。」
陸齡月一下就被他擊中。
自以為隱秘的心事,在顧溪亭面前,竟無所遁形。
「那我做錯了嗎?」
陸齡月是真的不知道。
一條鮮活的生命,就那樣消失了。
她的箭,第一次對上的,不是敵人。
顧溪亭沒有立刻回答,似乎思忖片刻,本來輕輕拍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手指細長,骨節分明,薄繭亦清晰。
「趙王妃定然是對那女子做了些什麼,如今死無對證,也算全了趙王妃的顏面。你也找了面子上過得去的理由,所以不會再有什麼後果。」
頓了頓,顧溪亭繼續道:「你的悲憫之心是好的。不過,那些都是犯官之後,倘若不被懲處,那日後作奸犯科之人,越發肆無忌憚。」
「作奸犯科的是那些女子嗎?」
「她們既然享受了家族的蔭庇,那也難逃連累。」
「是。」陸齡月點點頭,「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是該如此。但是我想的是,那些真正作奸犯科的人,去哪裡了?」
「都被斬殺了。律例之中,主犯若為男子,多判斬首或流放,其家眷女眷,則常沒入官籍,或充為奴僕。」
「所以,男人犯錯,可以得一個痛快。女人被牽連,卻連求一個痛快的資格都沒有,是麼?」
顧溪亭沉默。
「這是對女人的憐憫嗎?不,不是。這是占有。他們把女人當成了戰利品,當成了可以隨意處置、流轉的物件。」
讓她們活著,不是因為仁慈,而是因為她們『有用』——可以充作奴僕勞作,可以送入教坊取樂,甚至可以賞賜給他人。
他們剝奪的,不光是她們的尊嚴和自由,連她們選擇如何死、何時死的權利,也一併奪走了。
「你或許想說,她們貪生怕死。但是我聽說,她們一人出事,家裡其他女眷是要被連坐的。」陸齡月道,「她們連死的權利都沒有!」
「齡月,你別激動。」顧溪亭替她順氣。
陸齡月搖搖頭:「夫君,這件事和你也沒關係。我只是覺得,世道對女子這般殘酷。」
她殺了一個女子,那個女子臨死之前微笑著無聲感謝。
這是她無力改變的現實。
也是顧溪亭無法改變的。
「齡月心地純善,心懷悲憫。」顧溪亭輕聲道。
陸齡月沉默。
悲憫有什麼用?
什麼都做不了。
她喜歡上戰場,因為所有的浴血奮戰,都是在保家衛國,都有意義,她可以拋灑熱血,甚至獻祭生命,為了那個光榮的目標。
但是京城的種種,讓她心生無力。
繁華富庶之下,更多的是無能為力。
「我會找教坊司的人,讓這件事到此為止。」顧溪亭道,「不會牽連其他人。」
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。
「謝謝夫君。」陸齡月由衷地道。
她主動拉著顧溪亭的手道歉,「這件事和夫君沒關係,我卻遷怒於你。」
她看清楚自己的無能為力之後,才會越發感謝顧溪亭所做的任何細微之事。
能讓一些無辜的女子少受責罰也好。
「說出來了就好了。」顧溪亭摸了摸她的臉,故意岔開話題,「聽說今日有人刁難你了?」
「魏嬤嬤都跟你說了?」
「嗯,你受委屈了。」顧溪亭語氣平靜,目光之中卻埋著隱忍的厲色,「你應對得很好。」
他的妻子,或許不會琴棋書畫,但是她深明大義,熱血赤誠。
這是比金子還珍貴的品質。
「這些口角,我都沒放在心上。」陸齡月實話實說,「雖然有時候我不明白,踩踏別人,她們自己能得到什麼好處。」
損人不利己,一味樹敵,真是愚不可及。
「我好多了。」陳齡月又道,「夫君你去忙吧。」
嫁給顧溪亭之後,她才發現,她之前總看不起,被他罵罵咧咧的文臣,其實付出的也很多。
「等你睡了我再走。」
「我睡不著。」
顧溪亭面上似乎有些糾結之色。
片刻後,他忽然掀開被子,伸手去解陸齡月的扣子。
陸齡月:「你……」
她今日真的沒什麼心情。
然而下一刻,顧溪亭帶著薄繭的指腹就按上了她肩頭的傷口。
「疼嗎?」他問。
陸齡月誠實地搖頭:「不疼了。」
顧溪亭略用了幾分力,她忍不住吸了口氣。
難道,這是他對自己今日魯莽行為的懲罰?
下手挺黑啊!
不過犯錯立正挨打,所以在顧溪亭再問她的時候,她咬牙道:「不疼。」
顧溪亭:「……撒謊我會生氣。」
「疼一點點。」
「那就……給你喝一點。」
「喝,喝一點,喝一點什麼?」
「你想喝什麼?」顧溪亭笑著看她,「忘了還在我這裡寄存了合卺酒?」
陸齡月一骨碌爬起來,衣襟也不掩,激動道:「夫君,你真是個好人!」
顧溪亭:「……夫人,有空時候我教你讀書吧。」
實在是受不了她,誇來誇去只會「好人」這兩個字。
有酒喝,就是他說一加一等於三,陸齡月都會滿口說是是是。
燭火輕搖,映著兩隻相碰的玉杯。
陸齡月仰頭飲得爽快,顧溪亭只是淺啜,目光卻始終落在她因酒意而漸生緋色的臉頰上。
她喝罷咂咂嘴,眼睛亮晶晶,又來討酒喝。
顧溪亭發現,他其實也沒有那麼有原則。
「最後一杯」他說了足足三次,才終於狠下心來拒絕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