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位夫人似乎對考校他人才藝頗有興致。巧了,我今日也有些技癢。」
她微微側頭,目光掃過席間備著的古琴、棋盤、筆墨等東西。
「不知道夫人擅長什麼?不過也沒關係,琴棋書畫,無論夫人擅長什麼,我都想討教一二。」
她站在那裡,身姿挺拔如竹,明明穿著素雅的衣裙,卻仿佛披著一身無聲的鎧甲。
陸齡月仰慕地看著自己的姐姐,像曾經無數次那樣。
這一刻,她想起了姐姐曾經對她說過的話。
「無論任何時候,都要穿好你的鎧甲,拿好你的武器,保持你的警惕。犯我者,決不輕饒!」
那人明顯就露出了膽怯之色,唯唯諾諾不說話了。
秦王妃笑道:「好了,已經看了許多才藝,大家都各有所長。今日教坊司那邊準備了絲竹歌舞,咱們也湊個趣來看看。」
陸齡月喜歡這樣的熱鬧。
絲竹聲起,一隊身著彩衣的舞姬翩然而入。
她們身姿曼妙,舞步輕盈如踏雲絮,長袖翻飛間似有流光溢彩。
陸齡月起初還看得津津有味,覺得這京城娛樂果然花樣繁多。
可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身旁的姐姐,卻發現陸明月面色沉靜如水。
她非但沒有欣賞之色,眸子裡反而掠過悲憫的涼意。
「姐姐,你怎麼了?不喜歡看嗎?」陸齡月湊過去,小聲問。
陸明月目光落在場中一位正仰面折腰的舞女身上。
那女子容顏姣好,姿態優美,眼神卻空洞。
「她們中的許多人,」陸明月聲音很輕,只有陸齡月能聽見,「幾年前,或許也坐在這樣的席間,看著別人表演,等著別人品評。」
陸齡月一愣。
「只是家族一朝傾覆,便從雲端跌落泥淖,成了供人取樂的玩意兒。」
陸齡月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一旁的魏嬤嬤聽到了隻言片語,低聲寬慰道:「夫人也不必過於憂心。教坊司有規矩,這些女眷多是習些絲竹歌舞,不至落入那等不堪的境地。」
陸明月極淡地瞥了她一眼,輕輕反問了一句:「是嗎?」
只兩個字,魏嬤嬤便啞口無言,默默垂下了頭。
有些事,點破了便是殘酷。
陸齡月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她明白了姐姐未盡之言,也明白了魏嬤嬤的沉默。
陽光之下尚有陰影,這高牆之內,歌舞昇平背後的腌臢與無奈,恐怕遠比她想像的更多。
方才覺得熱鬧有趣的歌舞,此刻再看,那翩躚的彩袖、旋轉的裙裾,都像是無聲的掙扎與哀歌。
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,再沒了看歌舞的興致,拿起自己的弓箭在桌下把玩。
一曲未完,變故陡生。
一道寒光從翩躚彩袖中暴起,絲竹聲驟亂。
方才還柔婉折腰的一名舞姬,面目瞬間扭曲,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淬冷的匕首,不管不顧地朝著趙王妃的坐席猛撲過去。
「王妃小心!」
電光石火間,趙王妃身邊一個青衣丫鬟驚叫著撲上前,用身體擋在了主子面前。
「噗」的一聲輕響,是利刃入肉的悶聲,那丫鬟悶哼一聲,肩頭頓時綻開一片刺目的紅。
那舞姬見一擊未中要害,眼中閃過絕望與狠厲,竟毫不猶豫地反手將匕首抹向自己的脖頸。
「留活口!」
那舞姬被幾名武婢死死壓住,動彈不得,眼中恨意卻如烈火焚燒。
她猛地抬頭,衝著臉色發白的趙王妃狠狠啐了一口,嘶聲道:「你這毒婦!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!」
她聲音悽厲,字字泣血:「當年若非我家突遭大難,那趙王妃的位置,本該是我的!我落難教坊司,你卻還不肯放過,百般『關照』,讓人日夜折辱……我恨!我恨那些骯髒的男人,更恨你!我詛咒你,日後也嘗遍這滋味,被千人枕、萬人踏!」
「住口!血口噴人的賤婢!」趙王妃氣得渾身發抖,儀態盡失,「還不把這賤婢拖下去!嚴加審問,看看她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,敢來攀誣本王妃!」
侍衛聞言正要上前。
就在此時——
「嗖!」
一支羽箭破空而至,帶著尖銳的鳴響,沒入舞姬心口。
舞姬身體一僵,口中湧出鮮血,那雙盛滿恨意的眼睛,看向了箭矢飛來的方向——陸齡月正維持著松弦的姿勢,面無表情。
舞姬的嘴唇似乎極其微弱地動了動,似乎對著陸齡月笑了下,隨即眼中的光徹底黯淡,整個人轟然倒地,再無生息。
滿場死寂,所有人都驚駭地看向持弓的陸齡月。
陸齡月放下弓,聲音清晰地解釋:「方才她掙扎時,我瞥見她衣襟內似有冷光一閃,疑心藏有其它暗器,怕她再傷王妃,情急之下,只能如此。」
眾人見狀,雖覺陸齡月手段果決得有些駭人,卻也無法指責。
唯有陸明月,深深看了妹妹一眼。
她知道,齡月撒謊了。
那冷光莫須有。
陸齡月是不想這苦命的女子,再被拖下去承受更不堪的折辱與審問,給了她一個乾脆。
發生了這等血濺當場的大事,宴席再也無法繼續,眾人惶惶不安,氣氛壓抑。
顧溪亭匆匆從男賓席那邊趕來。
眾人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他徑直走到陸齡月面前,一眼就看見她緊握弓背、指節發白的手。
他什麼也沒問,伸手將她冰涼的雙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溫熱的手掌中,用力握緊。
然後另一隻手抬起,輕輕將她按在自己胸前,讓她側臉埋入他懷中,擋住了屍體。
「沒事了。」他聲音低沉,在她頭頂響起。
陸明月也走了過來,看著被顧溪亭護住的妹妹,輕聲道:「齡月,回家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