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今日想聽的,是她吃過的苦,受過的傷,那些她可能輕描淡寫,或者乾脆不提的舊事。」
陸齡月眼眶倏地一熱,鼻尖發酸。
這個老男人……
她用力眨了眨眼,心裡嘟囔:我才沒吃苦呢!
她從小就受父母寵愛,在叔伯嬸姨們的誇讚中長大。
他們對她那麼好那麼好。
只是很多人,都已經從她生命中永遠地離開。
還有一些人,有生之年,怕是無法見到。
屋內的張遠沉默了片刻,開始說起一些舊事,語氣漸漸沉浸在回憶里。
「二姑娘小時候就皮實,帶著我們偷將軍的酒喝,結果全醉倒在酒窖里,急得全府人仰馬翻,找出來後被將軍揍得三天沒下來炕……」
他們當然也受了罰。
陸齡月自己還沒好,一瘸一拐地拿著藥去給他們送,哭著道歉。
她覺得自己挨打沒什麼,連累眾人就有愧。
大家自然都表示沒事,皮糙肉厚,挨打算什麼?
陸齡月眼淚都沒幹呢,已經開始豪情萬丈:「就是,那下次咱們還去!」
眾人聽得屁股都一緊。
「後來上了戰場,有一回被圍,糧草斷了,殺了戰馬,等到援軍來,仗是贏了,可二姑娘之後好長一段日子,她都不怎麼說話,也不怎麼笑……後來,她再也沒有提過。」
但是那是心裡永遠的傷。
張遠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沉重的痛惜:「還有……扶搖七十二騎護著她死戰突圍那次,折了那麼多人……但是她自己也中了三箭,差點沒救回來。」
顧溪亭的手在袖中握緊。
陸齡月沒說過她自己也身受重傷的事情。
「她是活下來了,可心裡那坎,她再也沒真正邁過去。」
張遠忍不住抹眼淚,「小的跟她說,倘若死的人是我,我知道她如此消沉,那在地下,也死不瞑目。」
他們不怕死,只怕死後,自己用命護著的人,活得行屍走肉。
他們想要她過得幸福。
那所有的犧牲,都是有意義的。
「我等這般待她,是因為她也這般待我們。」張遠淚水直流,「她是我們的將軍,也是我們的妹妹。」
沒有血緣羈絆,可是他們同生共死。
「她把所有的錢,都拿出來了。您沒發現,除了偶爾買酒喝,她幾乎不花錢嗎?」
因為她心裡,還裝著那些為她死去的同袍們的家眷。
「我一次次跟她說,戰死的兄弟,不是因她而死,那是為了天下,為了百姓,為了我們的將軍,為了我們的小妹妹……馬革裹屍,那是榮耀。不能她願意追求這樣的榮耀,就不允許其他人去享有。」
「大人,小的一直都知道,二姑娘和我們不一樣。因為她和我們一樣,為了家國大義出生入死,但是她卻有著女子的細膩重情,所以她比我們誰,都更難從創傷中走出來。」
張遠起身跪倒在地,「能得大人真心愛護,大概是上天對二姑娘最好的嘉獎。我等進京時日不長,卻都看出來大人的良苦用心。我代眾人,以屬下的身份,以兄長的身份,跪謝大人對二姑娘的呵護。」
願他們以後舉案齊眉,白頭偕老。
顧溪亭把人扶起來,「能得齡月,何嘗不是上天對我的垂青?快起來,我還有事和你們商量……」
陸齡月聽不下去了。
那些被她深埋的記憶隨著張遠的話語翻湧上來,混合著血腥味和麻木的鈍痛。
她悄然後退,翻身下房,懷裡的酒壺變得冰涼。
回到顧府自己房間,她拍開泥封,對著壺嘴,將辛辣的液體大口灌下。
酒入愁腸,化作滾燙的淚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
直到兩壺見底,她已醉眼朦朧。
房門被推開,顧溪亭帶著一身夜露的微涼氣息回來。
看到她癱在榻上,臉頰酡紅,手裡還握著空酒壺,他腳步頓了頓。
陸齡月抬眼,醉意讓她眼神迷離又帶著挑釁,咧嘴一笑:「我喝酒了……你不讓我喝,我偏喝!怎樣?」
顧溪亭走到榻邊,靜靜看了她片刻,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。
他輕聲問:「所以,是故意挑釁我?」
「就是挑釁你!」她揮舞了一下空酒壺,帶著醉後的豪橫,「打架啊!」
顧溪亭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些許無奈,更多的是縱容。「好。」
「好什麼好?」陸齡月愣住。
顧溪亭不再多言,抬手脫下寬大的官袍外裳,露出裡面利落的箭袖中衣,又將袖子一層層挽到手肘,小臂線條結實流暢。
他看著她,目光沉靜:「陪你打架。」
陸齡月瞪大眼睛:「你確定?你可不是我對手!」
「試試。」他言簡意賅,卻已經壓了過來。
後面的事,在陸齡月醉醺醺的記憶里有些模糊。
與其說是打架,不如說是一場沉默而默契的纏鬥,汗水與酒氣混合,喘息交織。
酒精和疲憊一起湧上,她在他懷裡沉沉睡去,眼角依稀還有未乾的濕痕。
顧溪亭將她打橫抱起,走向淨房。
被脫衣放入微溫的水中時,陸齡月驚醒了一瞬,迷茫地看著他。
「睡吧,」他聲音低柔,拿起布巾,「我幫你。」
她醉眼朦朧地望著他,哭過的眼睛還紅著,忽然含糊道:「顧溪亭……你藏拙……你會功夫,你耍賴……」
他舀起熱水,輕輕淋在她肩頭:「兵不厭詐。而且——」
他頓了頓,看著她,「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?」
她總偷看他虎口握劍的繭子。
陸齡月把下巴擱在桶沿,閉上眼睛,咕噥:「你不是我對手……」
「是。」他坦然承認,用布巾輕輕擦拭她的後背,動作小心,避開那些陳年舊傷留下的淡淡痕跡,「多謝夫人,手下留情。」
他是真的打不過全力施為的她。
但她也真的,從未對他用過全力。
陸齡月不再說話,任由溫熱的水流和輕柔的擦拭帶走疲憊。
顧溪亭俯身,在她濕漉漉的眼睫上,印下一個很輕的吻。
「乖,安心睡。」他的聲音像柔和的夜風,「我在。」
了解她越多,窺見那些榮耀背後的傷痕與重量,他便越感激,命運能將這般璀璨又堅韌的靈魂送到他身邊。
從此以後,他只想將她妥帖安放,細心珍藏,再不讓她獨自吞咽苦楚。
他要讓這天下人都知道,他的齡月,不僅值得他傾心相待,更值得被歷史銘記。
他對她,不僅僅是男女之愛,更超越了性別,是發自內心的敬意。
他的齡月,這個心地柔軟愛哭愛酒的女孩子,戰功赫赫,帶著她的屬下,以血肉之軀鑄就銅牆鐵壁,扛起了半壁江山。
她值得最高褒獎。
不是用其他任何人的身份,而就是她自己,遼東——
陸齡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