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川回去的時候,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。
到了帳前,他讓柴歸在外面等著,自己先進去。
柴歸心中苦澀。
原本,他才是應該最有資格親近她的人。
如果不是一時糊塗,現在他們已經成親了,有秦明川什麼事?
然而這世上,沒有後悔藥。
陸明月還在看書。
她坐在窗邊,午後稀薄的光從氈簾縫隙漏進來,落在她側臉上,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她微微垂著眼,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手指翻過書頁的動作輕而慢,仿佛隔絕了外面的所有紛擾。
秦明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才挪過去:「姐姐。」
陸明月「嗯」了一聲,抬眼看他:「白虎看到了?」
「看到了。那個……」他撓了撓頭,「柴歸來了,說要見你。」
陸明月沒說話。
秦明川立刻補充:「他說有重要的事,跟你安危有關的。我不想讓他見你的,但他那麼說了,我就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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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小心翼翼看她臉色:「你要不見?不見我就趕他走。」
「不見。」
陸明月聲音平淡,又低下頭去看書。
秦明川心裡懸著的石頭「咚」一下落下來,踏實了。
可很快他又有些不確定。
姐姐是不是因為自己在,才不好意思見?
他想了想,勸道:「要不……見一下吧?他說是事關你安危的。我在旁邊看著,他不敢亂說話。」
陸明月抬眼看他。
秦明川被那一眼看得心虛,連忙補充:「我也不亂說話。」
陸明月看了他片刻,收回目光。
「人你都帶回來了,」她說,「總不能在外面站著。讓他進來吧。」
秦明川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。
走到門口,他腳步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才掀簾出去。
柴歸一進來,目光一進帳就落在窗邊那道身影上。
她坐在那裡,手裡握著書卷,神態恬靜。
光影從她身後透過來,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軟又遙遠。
她今日穿著家常的素色衣裙,髮髻簡單挽著,沒有多餘的釵環,卻讓他移不開眼。
和從前一模一樣。
他想起之前在遼東的時候,她也常常這樣坐在窗前看書。
那時候她會抬頭看他,眼裡帶著笑意,喊一聲他的字——「右臨」,聲音溫軟。
可現在她坐在那裡,周身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。
她抬起眼,目光從他臉上掃過,無悲無喜,也無他。
柴歸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秦明川站在旁邊,眼睛一會兒看看柴歸,一會兒看看陸明月。
柴歸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開口:「今日白虎,是我獵得的。」
秦明川:「……」
壞鳥。
還是讓這廝炫到了。
柴歸繼續道:「我知道李玄思對你誤會很深,一直想報復你。所以我把白虎讓給了他。他答應我,從前種種,一筆勾銷,以後不會再為難你。」
他說得懇切,目光直直看著陸明月,想從她臉上看到一點動容。
秦明川站在旁邊,拳頭慢慢握緊。
原來是來邀功的。
混帳東西!
可他沒辦法說什麼。
柴歸確實是在幫忙,確實是衝著陸明月的安危來的。
他只能默默站在那裡,甚至不敢去看陸明月的眼神——他怕從她眼裡看到哪怕一絲動容。
陸明月放下書:「多謝費心,下次不必了。」
柴歸愣住:「明月——」
「我和李玄思之間的恩怨,」陸明月看著他,目光平靜,「不是他說罷休,我就會放手的。」
柴歸急了,往前邁了一步,又意識到不妥,生生停下。
「明月,你這又是何必?」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,「現在齡月過得很好,顧次輔對她的用心,大家都看得到。齡月自己都放下了,你有什麼放不下的?」
陸明月看著他。
「當年長嶺之戰,」她開口,「你有沒有參與其中?」
柴歸一臉不解:「長嶺之戰,我也在啊。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
陸明月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書:「多謝你好意。但是以後請不要自作主張。我不會領情。」
她頓了頓:「柴世子請回吧。」
柴歸站在原地,像被人定住。
「明月,你……」
「我夫君還在。」陸明月頭也不抬,聲音平淡,「不要喊我閨名。」
柴歸的臉色白了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片刻後,他轉向秦明川,深深行了一禮。
「小公爺,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麻煩您勸勸尊夫人。冤家宜解不宜結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……」
「你少多管閒事。」秦明川忍不住開口。
他本來想保持風度的,不想被柴歸比下去,可他實在忍不住。
「我姐姐說得很清楚了,不會饒了李玄思那個混帳,你聽不懂人話?」
他盯著柴歸,語氣不善:「你來勸,到底是想幫誰?」
「少自我感動。你以為把功勞讓給李玄思,姐姐就得領情?那都是你一廂情願。」
他頓了頓,乾脆把話說絕:「走吧走吧,別來了。姐姐不想看見你。」
他不是故意打擊柴歸,他是真的能感覺到,陸明月不高興。
柴歸的臉色變了又變。
他看了秦明川一眼,又看向窗邊那道始終沒有抬頭的背影。
他拱了拱手,轉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,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陸明月依然坐在那裡,沒有看他。
柴歸掀簾出去,帘子落下,隔絕了他的身影。
秦明川站在原地,看著柴歸離開的方向,又偷偷瞄了一眼陸明月。
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秦明川悄悄鬆了口氣,走到陸明月旁邊,小心翼翼開口。
「姐姐,他說的那些,你別往心裡去。我知道你不想放過李玄思,我也支持你。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。」
陸明月抬眼看他。
秦明川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連忙舉起右手:「真的。我發過誓的。」
他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小聲問:「姐姐,你是不是生我氣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看我?」
「下次,」陸明月說,「不要自作主張替我見人。」
秦明川連忙點頭:「知道了知道了。我以後再也不帶了,誰來都不行。」
他頓了頓,又湊近一點,小聲問:「姐姐,那你沒生我氣吧?」
陸明月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裡,高大的個子,偏偏縮著脖子,像一隻犯了錯還不敢認的大狗,眼巴巴地看著她。
「沒有。」
秦明川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。
「那就好那就好。」他往她旁邊一坐,又想起什麼,「姐姐,你說李玄思那廝,會不會借著白虎的事更得意?他要是借著這個勢頭往上爬,會不會更難對付?」
陸明月翻了一頁書:「他做夢。他狂任他狂,不日即見分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