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李玄思作惡多端,天理循環,報應不爽——」
那個聲音還在繼續。
陸齡月的血一下子涼透了。
她整個人僵在馬背上,渾身的力氣像被人一瞬間抽空。
「娘,那不是姨母嗎?」小梨花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姨母不能站那裡,很危險的!」
陸齡月沒有動。
她看著那抹大紅,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,看著那些雪花落在姐姐身上。
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破雲衝上來,臉都白了:「夫人,夫人,怎麼辦?」
陸齡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。
疼。
真疼。
她咬住下唇,用力咬下去,咬到嘴裡嘗到了血腥味。
破雲慌了:「夫人,您……」
「我沒事。」
陸齡月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,卻一字一字擠了出來。
她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清明過。
「破雲。」她轉過頭,目光沉得像冰,「你去攔著後面的人,讓他們下馬,不許靠近。不要驚到姐姐。」
「然後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悄悄去周圍找被子,越多越好。棉被,褥子,什麼都行。快去!」
不一定有用,但是這時候了,要做一切可以做的準備。
可以用不上,但是不可以不準備。
破雲愣了一瞬。
「還不快去!」陸齡月厲聲道。
破雲渾身一震,本能地抱拳:「是,屬下遵命!」
「等等!再派人——」陸齡月咬唇,「攔住四周!不許小公爺出現!不許我爹我娘出現!任何人都不許靠近!」
破雲重重點頭,表示聽到了。
陸齡月知道,她能做到。
她帶的兵,她信得過。
她重新抬起頭,看著城樓上那抹紅。
不能想為什麼。
不能害怕。
不能抖。
陸齡月,你現在是唯一的希望。
快想辦法。
她死死盯著那道身影,腦子飛速地轉。
姐姐做這件事,沒有露出任何口風。她瞞過了所有人,她不想讓任何人攔她。
如果她看見自己,看見秦明川,看見爹娘——
她會立刻跳下去。
她從來不是拖泥帶水的人。
所以不能讓她看見。
不能讓她知道任何人來了。
這世上,沒有誰比她更懂姐姐的決絕。
只能——
陸齡月的手死死攥著韁繩,指節發白,嘴裡全是血腥味,嘴唇已經被咬爛了。
想辦法,陸齡月,快想辦法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城樓上,陸明月還在說,她的聲音已經開始沙啞,卻一字不停。
城樓下,人群越聚越多,議論聲越來越大。
張遠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她身邊,壓低聲音:「頭兒,怎麼辦?」
陸齡月轉頭看他。
她忽然開口,聲音出奇地平靜:「有辦法了。」
張遠一愣。
陸齡月盯著他,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。
「你帶幾個套馬的好手,悄悄上去,從後面繞到城樓。」她一字一句,「不要動手,最重要的是隱藏行蹤,不能被姐姐發現。」
「等我動手之後,你們再出手。」
張遠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。
他看見她嘴唇上的血,看見她煞白的臉色,看見她眼底那一片沉沉的、壓著驚濤駭浪的平靜。
他知道她心裡有多怕。
可他沒有問,沒有勸。
只是和從前無數次一樣,鄭重點頭:「您放心!」
他會竭盡所能,完成她所願。
「你親自去。」陸齡月說。
張遠又點了點頭。
他轉身,一揮手,帶著幾個人消失在人群中。
陸齡月深吸一口氣,從箭囊中抽出了兩支箭。
然後,她低下頭,把箭頭折斷了。
折斷的箭,射不死人。
但能——
她的手在抖。
從來沒有一刻,她握住弓箭,是這樣的反應。
她從五歲開始練箭,射過靶子,射過獵物,射過敵人,她的手從來沒有抖過。
可是現在,她看著城樓上那抹大紅,看著那個她從小就想保護的人,她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她狠狠咬在自己手臂上。
一口,咬到出血。
疼。
疼得她清醒過來。
她抬起頭,再次瞄準。
雪還在下。
風還在吹。
那抹大紅還在城牆上,那麼單薄,那麼決絕。
陸齡月拉開弓。
兩支箭,同時搭在弦上。
這是她練過無數次的技法,卻從未用在這樣的時刻。
對準——
肩膀。
左右兩肩。
射中了,姐姐會往後倒。
射偏一寸,就是心口。
她不能讓這個「偏」出現。
她的手穩穩地定住了。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她什麼都聽不見。
只能看見那抹紅。
只能看見那個人。
她的姐姐。
「嗖——」
兩支箭離弦而出,一左一右,破開風雪,直直射向城樓!
那一刻,時間像是凝固了。
那兩支箭仿佛長了眼睛,不偏不倚,同時射入陸明月左右雙肩。
巨大的衝擊力讓陸明月身形一晃,整個人往後仰去——
就在她即將墜落的瞬間,幾道繩索從城樓暗處飛出,精準地套住了她的腰身!
「啊——!」
城樓下爆發出震天的驚呼。
陸明月被繩索拽住,重重跌在城樓的地面上。
她倒在那裡,大紅的衣裳鋪展開來,像一朵盛開的紅花。
陸齡月已經沖了出去。
她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。
這輩子,她打過無數次仗,衝過無數次鋒,從來沒有哪一次,跑得這樣快,這樣慌。
她怕。
她怕自己射得太重。
她怕姐姐受傷。
她怕——姐姐還是走了。
她第一次對家人出手。
她這輩子,寧願自己挨一千刀一萬刀,也捨不得動姐姐一根手指頭。
可是今天,她親手射出了那兩支箭。
城樓上,張遠已經撲上去,死死按住了掙扎的陸明月。
陸齡月衝上城樓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一幕——
陸明月倒在地上,大紅的衣裳看不出血跡,只有那雪白的狐裘上,左右兩片觸目驚心的紅。
她的臉色白得像紙,可眼睛還睜著。
她看著陸齡月,嘴角努力勾起,給她一個笑容。
陸齡月撲過去,跪在她身邊,雙手抖著,不知道往哪裡放。
「姐姐。」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姐姐。」
陸明月看著她。
看著她咬爛的嘴唇,看著她滿臉的淚。
她忽然彎了彎嘴角,抬手撫上她的臉,「我的齡月,真厲害啊。」
陸齡月「哇」的一聲哭了出來:「姐姐,你嚇死我了,你嚇死我了。來人,找大夫,找大夫來!姐姐,你疼不疼?有沒有摔到頭?我看看,讓我看看。」
「齡月,不用,來不及了……」
陸明月嘴角流下了黑色的血。
——她要做的事情,怎麼會做不好呢?
包括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