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上官大夫說了,」秦明川開口,聲音穩穩的,「雖然勉強穩住了她體內的毒,但是她什麼時候能醒過來,會不會醒過來——都很難說。」
喬氏捂住嘴,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我帶她回去。」她的聲音破碎,「我帶她回家……」
她看向陸庭遠,抓住他的手:「相公,我帶她回家,我要帶她回家……」
久病床前無孝子。
更何況,對於國公府來說,這只是剛進門不久的夫人。
她這樣,留在婆家會受委屈的。
陸庭遠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那裡,雙手緊緊攥著,指節發白。
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可那雙眼睛——那雙在戰場上見過無數生死都未曾紅過的眼睛,此刻紅得像要滴出血來。
他張了張嘴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陸齡月呆住了。
「怎麼會醒不過來?」她喃喃道,然後猛地轉身往外跑,「我去看看她——」
「等等。」
顧溪亭拉住她,把她輕輕拽回來。
「聽小公爺說完。」
秦明川看著齡月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「我求了上官大夫。」他說,「給他用藥。就算姐姐能醒過來——她應該也會忘記前塵舊事。所有的。你們,我,都忘記。」
「什麼?」
喬氏愣住,連哭都忘了。
陸齡月也愣住了。
秦明川忽然上前一步,對著陸庭遠和喬氏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「咚」的一聲,膝蓋砸在地上。
「我替明月,」他說,「謝過你們的養育之恩。」
陸庭遠下意識伸手去扶。
秦明川卻跪著不肯起來。
「岳父岳母,讓我把話說完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他們。
「我自作主張,替她做了這個決定。或許會被怪罪,但是我心意已決。」
「過去種種,明月背負得太多。你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生出死的念頭——你們甚至可能會想,是不是我對她不好,是不是?」
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啞。
「我對她……確實不夠好。不然也不會到今天才發現。」
「可我知道為什麼。」
他看著他們,一字一句。
「過去的所有事情,對她來說,不好的成了傷害,好的成了負擔。這些加起來,讓她不堪重負。她活得不快樂,沒有留戀,所以選擇了這條路。」
「我是她的夫君。」他的聲音堅定,「我唯一能為她做的,就是幫她切斷和過去的聯繫。」
「她若是不醒,我就一直陪著她。」
「她若是醒了,我就帶她離開京城,去一個遠離你們的地方。讓她不用再背負過往,可以身心輕鬆地,從頭開始。」
喬氏捂著嘴,眼淚無聲地流。
陸庭遠站在那裡,像一尊石像。
「你們不用懷疑我的決心。」秦明川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害怕,「我明日就會找皇上請辭。子嗣、爵位,什麼威脅都沒有用。那些東西,我不要了。」
「我經歷過富貴榮華,夠了。粗茶淡飯我也能過。所有後果我都不計——」
他看著他們,目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「只要和她在一起。」
他俯下身,重重叩首。
「我求求你們,放過她。」
「不要再來找她。」
屋裡靜得可怕。
只有窗外風雪的聲音,呼嘯著,扑打著窗欞。
陸庭遠的嘴唇動了動。
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秦明川,看著這個他一直覺得「不著調」的女婿,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想起記憶中明月的倔強固執叛逆。
他想起她回家時那疏離客氣的態度,想起她說「你給我一條命,我還你一條命」時的眼神。
他想起自己剛說她——你要好好過日子,不要總賭氣。
她真的只是賭氣嗎?
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女兒。
她站在懸崖邊那麼多年,他只是遠遠地看著,甚至會推她繼續瓦向前,然後若無其事,繼續忙自己的事。
他以為她沒事。
他以為——
陸庭遠閉上眼睛。
兩行淚從眼角滾下來。
他沒有出聲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,又攥緊,又鬆開。
陸齡月死死咬住嘴唇。
嘴裡又嘗到了血腥味——白天咬爛的地方,又被咬破了。
一隻手伸過來,輕輕撫在她的唇上。
「鬆開。」顧溪亭的聲音很輕。
她鬆開牙齒,抓住他的手,攥得緊緊的。
她看向秦明川。
那個跪在地上的人,那個從前總是嬉皮笑臉往姐姐身邊湊的人,那個被她罵「沒出息」的人——
此刻跪在那裡,脊背挺得筆直。
「姐夫,你讓我想想。」她開口,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,「但是我現在……我想陪陪姐姐。」
秦明川看著她。
他笑了一下。
笑容很淡,帶著苦澀。
「齡月,我知道你對她好。」他說,「可是你知道嗎——你也傷害到她了。」
「夠了。」顧溪亭忽然開口。
「不,夫君,你別管。」陸齡月攔住他,「讓姐夫說。」
秦明川看著她。
「原本她長大以後,可以選擇的。」他說,「她可以選擇離開,和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徹底分開。」
「可是岳母和你,讓她放不下。」
「你們是她的牽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刀子一樣,一刀一刀剜過來。
「每次她被傷害,你們治癒她。然後下一次,繼續被傷害,繼續被治癒……」
「我很感謝你們對她好。可是求求你們——」
他看著她,眼眶終於紅了。
「放手吧。」
「她欠你們的,如果還沒還完,我替她還。」
「求求你們,以後不要出現在她面前。」
「即使她現在沒醒來,我也相信她能聽到所有的話。」
「如果她知道讓你們傷心,大概又要難過了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顫了一下。
「如果她知道在這種時候——她的親生父親,都不捨得讓妹妹陪她,擔心的是妹妹的前程,而不是她的生死——」
他看著陸庭遠。
陸庭遠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「她理解。」秦明川說,「她一直理解。可是她也會疼。」
陸庭遠踉蹌了一下。
他伸手扶住身邊的桌案,指節攥得發白。
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了大半輩子的男人,此刻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。
搖搖欲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