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希望她能忘記所有。」秦明川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,「我們以後的路還很長。我們會幸福的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小紈和斬月那兩個丫鬟,你們帶走。所有和她過去有關的東西,我一概不會允許出現在她面前。」
「我知道你們關心她。她的情況,我會定期讓人去告訴你們。」
他跪在那裡,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。
「可是求求你們——」
「不要再來了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。
「我們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,能及時救下她的。」
「如果以後的日子還和從前一樣,如果她忘不掉過去——這樣的事情,一定還會發生。」
他看著她,看著他們。
「我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盯著她。更何況,她那麼聰明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針落可聞。
炭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,冷意從四面八方湧進來。
窗外的風雪還在呼嘯。
陸齡月站在那裡,眼淚無聲地流。
她看著秦明川,看著這個從前她看不上眼的男人。
忽然覺得,自己從來不曾認識他。
許久之後,齡月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她對秦明川行了一禮,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,「姐姐就拜託你了。」
她扶著喬氏,轉向陸庭遠。
「爹,娘,有什麼話我們回家再說。」她頓了頓,「一切,以姐姐為重。」
陸庭遠看著她,眼眶還是紅的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終究只是點點頭。
「你跟溪亭回去。」他說,「我和你娘自己回去就行。」
「不。」齡月搖頭,態度堅持,「我送你們。」
她扶著喬氏往外走。顧溪亭跟在後面,沒有說話。
馬車在風雪中緩緩前行。
車廂里很安靜,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,和喬氏偶爾壓抑不住的抽泣。
齡月握著喬氏的手。
那隻手冰涼,一直在抖。
「娘。」她開口,聲音已經冷靜下來,「眼下最重要的,是姐姐。」
喬氏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姐夫說得對。」齡月說,「過去的事情,姐姐有心結解不開。那就給她時間。只要我們知道她過得好,就夠了。」
她握緊喬氏的手。
「娘,姐姐一直很感激您。從小到大,您對她什麼樣,她都記在心裡。如果她能選擇,她不會讓您為她擔心,為她傷心。」
喬氏的眼淚又湧出來。
「您原諒她。」齡月的聲音有些顫,「她實在是顧不上了。她活得太累了。」
喬氏拼命點頭。
「不怪,不怪……」她的聲音顫抖,「那也是我的女兒,她受了這麼大的罪,我只恨不能傷的是自己,我怎麼捨得怪她?」
她捂住臉,肩膀劇烈地抖動。
「你姐姐貼心又孝順,偏偏走了這條路……我寧願她不要這麼懂事,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裡,才會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齡月把她攬進懷裡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過了很久,喬氏才慢慢平靜下來。
齡月又看向陸庭遠。
他一直沉默著,看著窗外根本看不清楚的一團黑暗,不時有雪花搭在他臉上。
側臉被陰影遮住,看不清表情。
「爹。」
陸庭遠動了一下,轉過頭。
「過去的事情,就過去了。」齡月說,「對對錯錯,追究不到源頭了。您也別多想。姐姐會好的。」
「您身體也不好,照顧好自己。」
陸庭遠看著她。
燭光昏暗,可他眼底那片紅還是清晰可見。他點了點頭,什麼都沒說。
馬車停在陸府門口。
齡月把父母送進去,看著下人把他們扶進屋裡,才轉身出來。
顧溪亭在門口等著她。
雪還在下,落在他肩上,落了薄薄一層。
她走過去,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伸手,把她攬進懷裡。
上了馬車,他把她抱在膝上,像抱一個孩子。
「我沒事。」她悶悶地說。
他沒說話,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極儘自己所能,無聲撫慰。
回到自己家,進了屋,門關上的一瞬間——
陸齡月撲到床上,嚎啕大哭。
她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哭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那些在父母面前、在馬車上、在下人面前強忍著的眼淚,此刻全部湧出來,怎麼也止不住。
顧溪亭沒有勸。
他讓人送來熱水,洗了帕子,坐在床邊等著。
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他把帕子遞過去。
陸齡月接過,胡亂擦了一把臉,又哭了。
等終於能說出話的時候,她開口第一句就是:
「我真的太笨了,太笨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哭啞了,聲音含混不清,但是顧溪亭卻聽懂了每個字。
「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?姐姐對我那麼好,那麼好……她對我好,我就接著,就覺得理所當然。我從來沒有想過,她心裡在想什麼……」
顧溪亭沒有說話,只是從她手中拿起帕子替她擦臉。
「她給我做碎金白玉卷,那麼麻煩的菜,一做就是一整個下午。我以為她喜歡做,我就點菜,今天要吃這個,明天要吃那個……」
「她給我留筆記,給我抄書,給我整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。」
「她那麼難受的時候,我還在點菜,我還在要東西……」
她捂著臉,又哭起來。
顧溪亭等她哭夠了,才開口。
「齡月。」
他看著她,目光認真。
「你做得夠多了。」
陸齡月搖頭。
「你聽我說。」他按住她的手,「她從來沒有怨恨過你一點。因為你是個很好的妹妹。如果你因此自責,絕非她本意。」
「沒有你,她回不了陸家。」
「沒有你,她甚至活不到現在。」
他看著她,一字一句。
「每一次她被欺負,被辜負,被傷害——你是不是都衝上去,不計後果地站在她前面?」
陸齡月愣了一下。
「對妻姐來說,那就夠了。」
甚至連洞房花燭夜,陸齡月明明知道自己所為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,可能會受到懲罰,依然義無反顧地去找陸明月,為她撐腰。
這個妹妹,真的無可挑剔。
顧溪亭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。
「秦明川說,你傷害了她——這句話不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