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公主沉默了。
她知道柴歸說得對。
父皇疼她，是真的疼愛。
但父皇首先是皇帝。
退一步說，就算父皇願意為她得罪重臣，她也不願意父皇為難，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緣故，影響了朝廷甚至江山。
身為公主，她可以不事生產，被人養著，但是不能一邊吃著供奉，一邊損害大晏的利益。
永樂公主站在那裡，咬著嘴唇。
半晌，她開口，聲音倔強：「就算沈家不行，父皇也會替我找其他好的。輪不到你。」
「確實是。」
柴歸點點頭。
「臣幫了公主，也請公主幫臣一次。」
他看著她，目光坦誠。
「公主無論嫁給誰，都是聯姻。而臣能保證，給公主最大的尊重和自由。」
永樂公主盯著他：「你為什麼之前不情不願，現在又這般？」
柴歸垂下眼。
燭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，看不清表情。
「因為臣的過錯，已經讓秦國公夫人險些喪命。」他的聲音低下去，「現在她生死未卜……」
他頓住。
永樂公主看見他的手攥緊了，指節發白。
「無論她活著還是死了，」他說，「臣都不想別人再往她身上潑髒水。」
「世人皆知皇上寵公主，給公主賜婚的對象一定挑不出毛病。這時候臣若是能尚主，那關於臣和她之間的流言，自然會平息很多。」
世人的角度：如果他真的和明月不清不楚，皇上又怎麼會看上他，讓他做女婿？
永樂公主冷笑。
「你這不是矛盾嗎？你一邊說沈煜短袖，一邊說父皇能給我找的人挑不出毛病。」
「真相如何，不重要。」柴歸說，「至少面子上挑不出毛病。」
「公主日後無論嫁給誰，只要對方面子上不出錯，就很難和離。公主嫁給我，自然不是最好的選擇，但會是穩妥的選擇。」
「您所有的條件，臣能力範圍內，都會答應。」
永樂公主挑眉，故意挑釁：「那我日後養面首呢？」
「只要公主願意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永樂公主看著他，目光複雜起來。
「嘖嘖。」她輕輕搖頭，「我都快相信你的深情了。為了一個已經嫁給別人的女人，能做到這種程度？」
「原本就是臣虧欠她的。」柴歸從容回道，「臣該還。」
他拱手行禮，「還請公主好好考慮臣的提議。」
永樂公主沒說話。
她靠在引枕上，打量著眼前這個人。
燭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。
劍眉星目，鼻樑高挺，身姿挺拔，高大俊秀——看起來，確實可圈可點，讓眼睛很舒服，比那些歪瓜裂棗強多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從頭到尾，沒有一絲慌亂。
知道她要發火，知道她要拒絕，知道她可能會惱羞成怒。
可他一條一條，不慌不忙，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，把所有可能的問題都提前回答。
條理清晰，進退有度。
「我不信。」她忽然開口，「日後你若是立下戰功，也是朝廷股肱之臣。我嫁給你，你就算出爾反爾，只要沒犯大錯，本宮也很難和離。」
柴歸沒說話。
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。
永樂公主低頭一看，愣住了。
是他的印鑑。
「公主可以拿著這個。」柴歸說，「日後公主可以用臣的名義做任何事——哪怕傷害臣，也可以。」
永樂公主抬起頭，看著他：「你……就不怕本宮害你？」
「公主或許任性。」柴歸看著她，目光平靜，「但公主在皇上身邊長大，心中有江山社稷。不會用朝廷重臣的性命開玩笑。」
「而除了性命之外，無論公主有什麼驅使，都是臣今日欠下公主的債。臣願意還。」
永樂公主停頓了片刻。
她看著那枚印鑑，又看看他。
「朝廷重臣？」她忽然笑了一下，「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。」
「臣現在或許不算。」柴歸說，「但臣會努力讓自己成為重臣。」
燭光映在他臉上，照出他眉宇間的堅定沉穩。
不是狂妄，是對於自己能力的自信。
永樂公主眯起了眼睛。
她忽然覺得，眼前這個人，有點意思。
她往後一靠，靠在引枕上。
「好。」她說，「本宮答應你了。」
柴歸反倒是愣了一下。
「公主可以再考慮考慮。」他說，「核實一下臣所說的話——」
「不必了。」
永樂公主擺擺手，看著他，目光裡帶著一點玩味。
「我覺得你很有趣。」
她從小在宮裡長大，見過太多人了。阿諛奉承的，戰戰兢兢的，故作深沉的，眼高手低的。
可像他這樣的，第一次見。
年少的時候，她或許也想過，要找一個滿心滿眼都是她、不是因為她的身份地位、而是因為她這個人的夫君。
可後來她明白了。
她是公主。
這輩子，永遠都要被夫君仰視，敬畏。
那些話本子裡的情情愛愛，跟她沒關係。
柴歸不愛她——她知道。
但他能力足夠，良心也過得去。
父皇看上的人，差不了太多。
更別說，這麼短的時間裡，能查出沈家的私隱，能跟她有理有據地討價還價，能說服她——
這份本事，真的足夠。
再加上相貌身材，可圈可點。
夠了。
「回去準備接受賜婚聖旨吧。」她說，「其他事情，交給本宮。」
柴歸明顯意外了，眼底有訝異一閃而過。
那訝異落在永樂公主眼裡，讓她心裡莫名舒坦。
「怎麼？」她挑了挑眉，「反悔了？」
柴歸低下頭。
「臣敬佩公主決斷。」他說，「也多謝公主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幾張紙，放在矮几上，壓在印鑑旁邊。
「這是沈煜玩弄孌童的證據。」他說，「臣給公主留下。」
永樂公主瞥了一眼，懶洋洋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知道了。」
柴歸行了一禮，轉身往外走。
珠簾再次晃動，發出珠子碰撞的聲音，脆脆的，是公主喜歡的。
永樂公主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開口：「柴歸。」
他停下腳步，回頭。
「你和她的事，本宮不計較。」永樂公主靠在引枕上，姿態慵懶，「但是你答應本宮的，要做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