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別忽然靠近我,我從前養成的習慣,身體下意識反應。」
顧溪亭答應著,卻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陸齡月等了一會兒,見他還站在那兒,還是不鬆口:「要不你躺這兒?我去床上?反正不能一起睡。」
顧溪亭卻說,「一起睡,你就習慣了,我睡裡面,這樣不會碰到傷口。」
陸齡月實在拿他沒辦法,嘟囔道:「又不是吃奶的孩子,真服了你了。」
顧溪亭:「其實也差不多。」
陸齡月沒聽清楚,打了個哈欠,起身讓他進去。
顧溪亭躺下來。
榻窄,兩個人挨得很近,
她的呼吸落在他頸側,溫熱的。他以為她還要說什麼,可她已經閉上眼睛,呼吸又勻了,這一回是真的睡了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顧溪亭說要帶陸齡月去見皇上。
陸齡月正往嘴裡塞饅頭,聞言噎了一下。「我去見皇上做什麼?」
「皇上看你像看晚輩,很喜歡你。」顧溪亭把水遞給她。
他還有一層意思沒說——讓皇上記住她,不是壞事。
秦明川,因為他父親的緣故,皇上對他百般寵愛寬容。
陸齡月也會讓皇上想起自己的母親長公主,想起那些虧欠。
皇上愛屋及烏,日後就算自己不在了,總能多照拂她幾分。
「行吧。」陸齡月把饅頭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說,「那我跟你去。」
皇上在行宮正殿召見他們。
陸齡月跟在顧溪亭身後進去,規規矩矩行禮。
皇上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「顧卿,你這個小夫人,還是和從前一樣英姿颯爽。」
「多謝皇上誇獎。」陸齡月大大方方。
皇上被她逗笑,問她在京營如何。
陸齡月便說了,說到新兵拉弓拉不動、跑圈跑到吐,學得有模有樣。
皇上聽得直樂:「年後朕要看看你訓出來的人,是不是真比別人強。」
「那我可得加把勁兒了。」陸齡月認真地道,「定然要拔得頭籌,不能給我爹,給我夫君丟臉。」
皇上大笑起來,指著她對身邊的內侍說:「你看看,顧卿這個夫人,比他有意思多了。」
內侍陪著笑,不敢接話。
皇上又看了看兩個人,目光在顧溪亭肩頭停了一下。
「顧卿,你娶了個好夫人。」他的聲音緩下來,「受傷有人惦記,是福氣。」
顧溪亭垂下眼:「微臣惜福。」
皇上又問他傷勢如何。
顧溪亭回道:「並無大礙。皇上該回宮了。」
之前因為別的事情,耽誤了兩日。
現在又因為他受傷的緣故,又晚了一日。
皇上嘆了口氣,「朕來皇陵祭拜,心情比在宮中開闊許多。現在想到要回去,也是不情願。」
陸齡月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。
原來皇上也不愛幹活。
這才對嘛。
眼前的皇上,忽然就鮮明生動起來了。
不過她也明白,皇上來皇陵,是下定了推動變法最後的決心。
所以回去之後,有無數場硬仗要打。
不過,先過了年再說吧。
然而皇上顯然並不這麼想,他對於變法,迫不及待。
臘月二十五這日臘月二十五這日,一道聖旨發出。
聖旨上的措辭四平八穩,卻字字千鈞——著令王公勛貴、文武百官,凡有田產逾制、房產超標者,限三月之內,自行造冊呈報,退還多占部分。逾期不報者,以抗旨論處;隱匿不報者,以欺君論處。
這道旨意像一滴水落進油鍋。
整個京城都在沸。
陸齡月從京營回來,連口水都沒顧上喝,就聽見外頭議論紛紛。
她坐在燈下,翻來覆去看了顧溪亭讓人送回來的邸報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咱們家多占了嗎?」她問素素。
素素搖頭:「夫人放心,大人的事,從不含糊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陸齡月想了想,「我爹娘也沒什麼錢,窮哈哈的,那也沒事。咱們站得正,不怕人說。」
她頓了頓,又想起什麼。
「不對,國公府呢?國公府有沒有多占?」
素素遲疑了一下:「這……奴婢不好說。」
陸齡月點點頭,自己琢磨了一會兒。
「不管有沒有,相信他們會處理好。」她忽然想到什麼,「要不我讓素素去問問?也順帶著告訴我姐,最近少來往,別牽連了她。」
她已經做好了被人罵的準備。
變法觸動的是那些人的利益,他們不敢罵皇上,不敢罵顧溪亭,難道還不敢罵她?
顧溪亭不在家,她得替他頂著。
「不用。」素素輕聲道,「大人走之前吩咐過,國公府那邊,他們會處理好的。夫人不必擔心。」
陸齡月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他倒是想得周全。」
與此同時,國公府的書房裡,秦明川正圍著陸明月轉圈。
「二嬸原來當家的時候,肯定沒少在外面劃拉。」他掰著指頭數,「城東的莊子,城南的鋪面,還有河西那片地——那都是她嫁進來之後添的。名義上是國公府的,實際上全是她自己的私房。」
他停下腳步,看著陸明月。
「咱們得趕緊還回去。不該拿的,一分都不能留。」
陸明月坐在桌前,手裡端著茶盞,神色淡淡的。
「不急。」
秦明川愣了。
「怎麼不急?聖旨都下了,限期三個月——」
「等別人動起來,我們再動。」陸明月抿了一口茶,「不要做出頭鳥,混在人群當中,不顯眼。」
秦明川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他想了想,還是忍不住開口。
「這次不考慮你妹妹了?」
陸明月放下茶盞,看著他。
「保護好國公府,不給她添亂,就是最好的。」她頓了頓,「熱血沸騰的響應,沒什麼用。真正需要她的時候,她自然會出手。而不是做這種冒頭被打的事。」
秦明川看了她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。
「你是更向著我。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點得意,「你以前什麼都先想她,現在先想的是國公府,是我。」
陸明月沒理他。
這一夜,京城許多人家都睡不著。
有的在清點田產,有的在商量對策,有的在罵罵咧咧,有的在偷偷轉移。
各府各家的燈,亮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