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溪亭回家的時候,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。
廊下掛滿了紅燈籠,門窗上貼著嶄新的桃符,院子裡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梅花。
小梨花蹲在門口,正往石獅子上貼紅紙。
貼歪了,又撕下來,刷點漿糊,重新貼。
顧溪亭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,才往裡走。
陸齡月正在屋裡指揮人擺供品,見他回來,眼睛一亮。
「夫君!你回來了!快看看,布置得怎麼樣?」
顧溪亭環顧四周,點了點頭:「很好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陸齡月拍拍手,讓下人們退下,「我還怕你不高興呢。不過我想著,過年就該有個過年的樣子。你之前不講究,下面的人也戰戰兢兢的。今年咱們高高興興的,多好。」
顧溪亭看著她因為忙活而微微泛紅的臉頰,看著她眼裡亮晶晶的光,嘴角也不由勾起笑意。
「好,過年咱們都高高興興的。」
這偌大的清冷的府邸,因為有她而變得熱鬧鮮活起來。
回家對他來說,也變成了一件讓人期待的事情。
除夕這天,府里上上下下都忙開了。
陸齡月帶著小梨花寫春聯。
小梨花歪歪扭扭寫了「福」字,自己很滿意,表示要貼在大門上。
陸齡月白了她一眼:「貼在你自己屋裡的門。咱們丟人就在家裡丟,別轉圈丟人了。」
然而她自己寫得也不咋樣,小梨花同樣沒放過她。
「娘,你這個字也太難看了。」
「你懂什麼,這叫樸拙。」陸齡月嘴硬,「你爹說的。」
顧溪亭看著那一大一小,一個寫得比一個丑,實在看不過去。
「我來吧。」他走過去,接過筆。
陸齡月攔住他:「可別,你一字千金的,怕是今日貼了,連夜就讓人揭去,多可惜。」
顧溪亭笑著說:「夫人這是敝帚自珍,我的字,遠沒有夫人誇得那般好」。
說話間,他提筆寫了幾副春聯,一氣呵成,筆力遒勁,墨跡淋漓。
小梨花在旁邊拍手:「爹寫的好看!」
「好看你還不好好跟著學?」陸齡月點了點她額頭。
「娘也要學!」
陸齡月哼了一聲,假裝沒聽見,轉身去包紅包。
她包了一堆,紅彤彤的擺了一桌子。
「明日給府里下人發紅包,人人有份。」
小梨花湊過來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娘,我有紅包嗎?」
「有。」
「爹給嗎?」
「給。」
「那外公外婆給嗎?」小梨花掰著指頭算,「外公外婆不在,我少收兩個紅包,好虧啊。」
陸齡月的手頓了頓,沒說話,只微微垂下了視線。
小梨花忽然豎起耳朵:「什麼聲音?」
外頭傳來細細的貓叫聲。
「一定是點將欺負我的喵喵了!」小梨花跳起來,一溜煙跑了出去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顧溪亭看著齡月。
她低著頭,手裡還攥著個紅包,指節微微泛白。
他想開口,還沒出聲,就聽見她先說話了。
「我爹娘姐姐都不能陪著我過年,」她的聲音有些悶,「除了打仗之外,這是第一年和他們分開,我想想就難受。」
她吸了吸鼻子。
「我一年都很難過了,不知道你這麼多年,一個人是怎麼熬過來的。」
顧溪亭站在那裡,看著她低垂的眉眼,看著她攥著紅包的手,看著她紅紅的鼻尖,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活了這麼多年,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一個人過年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少年得志,位高權重,不該有苦惱。
畢竟活得太好的人,是不該說苦的。
可是現在,齡月會心疼他的過去。
「不過沒關係,現在府里多了我們這麼多人,咱們想怎麼熱鬧就怎麼熱鬧。」
陸齡月很快就雀躍起來,「我讓人買了很多煙花爆竹,晚上我們一起放煙花熱鬧熱鬧。然後我們回暖閣,我們一家三口烤著板栗花生,嗑著瓜子聊著天,一起守夜。」
她不知道別人家是怎麼過年的,就把自家在遼東時候過年的習慣搬過來。
「哦,不對,我們得先去祭祖。嗯……雖然顧家那邊也就算了,但是我聽魏嬤嬤說,你每年還要祭祀母親的。」
「嗯。」顧溪亭看著她提起自己母親時候小心翼翼的樣子,心裡溫暖,牽起她的手道,「走,我帶你拜見母親去。」
兩人出門,在廊下陪著貓玩的小梨花立刻跳起來。
「爹,娘,你們去哪裡玩?帶著我!」
聽陸齡月說完,她立刻道:「我也去,我也去,我去給祖母磕頭!」
陸齡月笑罵:「你磕頭可以,別回頭讓我幫祖母給你紅包。」
「我幫祖母給。」顧溪亭笑道。
祭拜的屋子不大,收拾得很乾淨。
供桌上擺著幾樣新鮮果子,香爐里還有未燃盡的香灰。牌位是紫檀木的,上面刻著「先妣長公主顧門朱氏之位」,字跡端正,是顧溪亭的手筆。
顧溪亭點了一炷香,插進香爐里。
青煙裊裊升起,在屋裡慢慢散開。
他退後一步,在蒲團上跪下來,看著那方牌位。「母親,我帶齡月來給您磕頭了。」
陸齡月跟著跪下,利利索索磕了三個頭,額頭磕在蒲團上,悶悶的響。磕完了抬起頭,卻見顧溪亭還看著她,嘴角帶著點笑意。
她愣了一下,不明白自己是不是還該做什麼。
魏嬤嬤在後面輕聲提醒:「夫人,您也跟公主說句話吧。」
陸齡月:「……」
她這也沒準備啊。
她跪在那兒,憋了半天,硬著頭皮開口:「母親……您,您生了個好兒子。」
顧溪亭笑出了聲。
他一笑,陸齡月也繃不住了,紅著臉瞪他:「笑什麼笑,我說的是實話。」
小梨花跪在最後面,一直老老實實聽著。
見爹娘都完了,她才往前爬了兩步,大聲道:「祖母,我叫小梨花!我以後會好好孝順爹娘的!」
說完也磕了三個頭,咚咚咚的,比陸齡月磕得還響。
從祠堂出來,天色已經暗了。院子裡點起了燈籠,紅彤彤的,映著雪光,照得滿院通明。
顧溪亭把小梨花叫住:「走,跟我去背書。」
小梨花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爹,今天過年——」她試圖掙扎,「過年都不放過我嗎?」
顧溪亭低頭看著她,語氣平靜:「我平時太忙,少有時間管你。趁著過年空閒些,給你補補。」小梨花小聲嘟囔:「那您還是忙點吧。」
等爺倆去了書房之後,素素輕聲提醒陸齡月:「夫人,有一事,奴婢以為不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