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正淮已經得了信,匆匆趕出來,面上帶著客氣的笑:「弟妹來了,有失遠迎,有失遠迎。」
「大哥言重了。」陸齡月走進去,在客座上坐下,語氣隨意得真像在自己家,「都是一家人,不用這麼客氣。」
這一聲「大哥」,讓顧正淮眼皮跳了一下。
——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
尤其現在這個關頭,更讓他心裡生出幾分不好的感覺。
他在主位坐下,吩咐人上茶,心裡開始盤算。
自變法以來,顧溪亭在朝堂上承壓,風評一天比一天難說。
顧家上下心照不宣地開始撇清關係——不是割袍斷義,只是不主動提起。
旁人問起來,含糊兩句就過去了。
顧正淮覺得,這是人之常情。
畢竟從前也不熟,顧家沒沾上什麼光,那現在就算不上落井下石。
然而陸齡月,卻不是這樣想的。
顧正淮端起茶盞,等著陸齡月開口。
陸齡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輕輕放下,開門見山。
「大哥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夫君現在遇到些難處,一家人本該風雨同舟。大哥不會不幫他吧?」
顧正淮手裡的茶盞頓了頓:「這個……這個……」
「大哥不用激動。」陸齡月笑了,「我知道你肯定也是十分著急,急於幫他,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,怕事與願違、幫了倒忙,才一直沒有表態。」
「是是是。」顧正淮順著台階下,連連點頭。
陸齡月話鋒一轉:「確實,我們應該商量好了再一致對外。我今日來,就是和大哥商量一下,如何幫夫君。」
顧正淮端著茶盞,笑不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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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著這是挖好了坑,等他往裡跳。
陸齡月沒給他喘息的機會。
「祖父在世時,桃李滿天下。如今朝中很多股肱之臣,都是祖父的門生。夫君也是祖父的嫡孫,一筆寫不出兩個顧字來。這時候顧家不幫,難道還能指著外人嗎?」
她看著顧正淮,微微一笑。「是不是這個道理,大哥?畢竟——」
她頓了頓,聲音不重,但是卻讓人聽得後背發涼:「說句難聽的話,若是夫君變革不成,落了罪名身上,株連九族,不——即使誅一族,顧家都跑不了。」
顧正淮的臉色變了。
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!
可威脅之人云淡風輕,輕描淡寫,好像在和他說,這茶喝起來不錯。
陸齡月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語氣緩下來:「大哥,我是個粗人,有時候說話不好聽,您多包涵。但我最講理了,話糙理不糙,您說呢?」
她一向,以理服人。
除非對方不講道理,那她也略通一些拳腳。
陸齡月放下茶杯,看著顧正淮那張吃了屎一樣,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的臉,繼續道:「老實說,今日來不是夫君讓我來的。夫君一向和你們不親,原因大哥心知肚明。但大哥不是一直想緩解關係嗎?」
「錦上添花,哪有雪中送炭感人呢?您說是不是?」
顧正淮跟著站起來,嘴唇動了動,想說幾句場面話。
陸齡月沒給他機會,拱了拱手:「大哥乃一族之長,顧氏興衰,繫於您一人身上。凡事三思後行,我今日還有事,就先告辭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,步子又大又快,裙擺帶起一陣風。
顧正淮站在廳里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,慢慢坐下來,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涼茶入喉,苦得很。
他原本以為,以顧溪亭的驕傲,是不會要求顧家跟他上一艘船。
那正好,顧家可以獨善其身。
可是沒想到,半路殺出個陸齡月,如此不要臉地要求顧家登上顧溪亭的破船。
他並不想,可是仔細想想,留給他的,似乎也並沒有別的選擇。
回去的路上,破雲騎著馬跟在旁邊,憤憤不平。
「夫人,那老狐狸太壞了。從頭到尾一句實在話都沒有,就知道『這個這個』。」
陸齡月握著韁繩,不緊不慢,目光之中帶著志在必得的光:「趨利避害,人之常情。」
「那您今日來,不是白來了?」
「誰說白來了?」陸齡月看了她一眼,「你以為我今日來,是真的指望這老狐狸,能夠對咱們鼎力相助?」
破雲愣住了:「難道不是嗎?那您來做什麼?」
陸齡月勒住馬,停在路邊,看著遠處顧家的方向:「這是兵法。求上得中,求中得下。」
。「我不是要顧家幫忙,我是要警告顧家——顧溪亭若是不好,顧家別想獨善其身。不幫忙可以,但別站在對立面。這就夠了。」
顧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
萬一顧正淮腦子一熱,選擇站在顧溪亭的對立面,那也是很麻煩的事情。
所以她提前來做這個壞人,提醒顧正淮,腦子放清醒點。
大家都姓顧,占便宜的時候確實不想帶你玩。
但是倒霉的時候,那可不是顧溪亭說了算。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
別做出自掘祖墳的事情來。
破雲恍然大悟:「所以您不是來求人的,您是來警告他的。」
陸齡月沒接話,夾了一下馬腹,踏燕撒開蹄子往前走。
破雲趕緊跟上,越想越覺得厲害。「夫人,您越來越厲害了。」
陸齡月白了她一眼。「誰越來越笨?」
顧溪亭不想做的事情,她來出面。
因為她臉皮厚,對顧家也從無期待,就談不上失望。
只要他們乖乖聽話,別拖後腿就行了。
破雲嘿嘿笑了兩聲,不敢再說話。
馬蹄聲噠噠地響著,春風從南邊吹過來,裹著柳絮,落在肩上,又輕輕飄走。
陸齡月騎著馬,慢慢往回走。
天色還早,還能趕回去吃飯,然後訓半日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