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川上次和顧溪亭談過之後,又徵求了陸明月的意見,就去尋了皇上。
皇上其實是不想同意的。
皇上擔心他沒有經驗,工部的事情又瑣碎,怕他做不好,被人彈劾。
而且皇上一直覺得他討喜,想把他留在身邊。
秦明川卻堅持想去。
皇上到底還是同意了。
如果說之前在宮裡,都是混日子,工部屯田司,那真的是忙到腳打後腦勺。
起初屯田司的人,只當秦明川師來掛個空職,甚至已經準備好了為這位刷點成績,然後目送他高升。
沒想到,秦明川來了,是真干啊。
本來以為小公爺不食人間煙火,可是後來發現,他連米麵蔬菜的價格都瞭然於心,對他不敢再小覷。
而且秦明川沒有任何架子,能真的去田間地頭了解,讓人心生欽佩。
因為他身份尊貴,許多事情就容易推進。
所以秦明川在屯田司,如魚得水,連皇上都誇他,說「果然有乃父之風」。
秦明川待人接物也謙遜,和從前比判若兩人。
但是陸明月那裡,他還是姐姐「最忠誠的狗」。
定王一直無所事事,從前在宮裡和秦明川還能常見,但是現在想見面就沒有那麼方便。
不過這難不倒定王。
十日一次的休沐,他掐得准準的。
秦明川在家,他就來了。
來了之後,蹭吃蹭喝就算了,反正也不差他一口飯,但是主要是——他太哀怨了。
他每次來了都要抱怨,還沒能搬出宮,也沒有領任何職務。
說實話,這件事確實讓人很犯愁。
但是總是絮絮叨叨,秦明川覺得他的孩子,在娘胎里就要受到這種荼毒,出來不會一張苦瓜臉吧。
躲又躲不出去,定王就像那狗皮膏藥似的甩不掉。
秦明川愁得要命,和陸明月商量:「姐姐,你能不能幫他想個辦法?」
趕緊幫他把事情解決了,換個耳根清淨。
當然,其實從內心深處講,秦明川同情定王——大家都是沒有娘的孩子,定王那個皇上爹,眼裡沒他,和沒爹也差不多。
所以他確實也想幫忙。
只是定王身份特殊,朝廷里奪嫡之隱現,稍有不慎,很容易被捲入。
秦明川也不會腦袋一拍,就出餿主意。
陸明月想了想後道:「可以。」
她把自己的想法跟秦明川說了。
秦明川聽得直拍大腿:「怎麼我就沒想到呢?姐姐,還得是你啊!」
陸明月笑笑,繼續低頭給肚子裡的孩子做衣裳。
她對現在的生活,極其滿意。
因為她得到了從前從未得到過的——平和。
是的,是平和。
她和自己,和這個世界和解了,整個人仿佛瞬間收起了所有芒刺,柔軟下來。
即使在做針線,她都心懷愛意和期待。
當下就是她最好的時候。
秦明川卻嘆了口氣,「姐姐,就是我沒本事。倘若我像顧溪亭那般,我定然要推舉你去做個官,日後封侯拜相,都不在話下。」
他有一種耽誤了她的愧疚。
陸明月笑道:「你又異想天開了。女子想要為官,何其艱難?就算妹夫,也只能讓齡月去領個教頭之職而已。那是妹妹心之所向。而我,志並不在朝廷。」
「可是你從前……」
「是,我從前師從先生,學了些經世治國的道理,但是不過紙上談兵。」陸明月道,「而且,我心很小,心裡裝的不是家國天下,而只有自己。」
她想脫穎而出,向陸庭遠,向所有看不起她出身的人證明,她是那樣出類拔萃。
回想起來,真的心疼那個姑娘。
現在不用了。
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偏愛,在她自己的小家庭里,得到了內心的安寧。
「姐姐,可是你學了那麼多,我覺得很浪費。」秦明川認真地道。
他並不贊成,陸明月留在家裡相夫教子。
是,現在他沒本事。
但是日後,說不定就能有機會,把陸明月推出去。
這也是他努力的目標之一啊,雖然這個目標,確實有些虛無縹緲。
「不浪費。所有的努力,都不會沒用。」陸明月道,「我不能站在人前,你可以,日後我們的兒女也可以。」
她用所學來相夫教子,也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幫助周圍人。
這是她的人生選擇。
人生,並不一定要轟轟烈烈。
「而且將來真的有一日,需要我站出來做什麼,我也義不容辭。」
對她來說,享受當下就是最幸福的事情。
真希望這樣細水長流,有事做,被人愛,被人尊重的日子,能長長久久過下去。
第二日,定王果然按時來蹭飯了。
看到陸明月在外面忙著接診,看著那些病患面容愁苦,衣衫破舊,定王也有些觸動。
「哀民生之多艱」,不再是書本上那句話,而是變成內心深處的感受。
吃飯的時候,陸明月也來了。
定王有些意外。
秦明川道:「王爺,有些話,讓內子跟您說一下。不一定對,但是兼聽則明。」
其實陸明月想讓他直接告訴定王。
但是秦明川不想「冒領功勞」。
他始終想讓更多人,知道陸明月才華橫溢,否則她過去為了讀書吃的那些苦,又算什麼?
定王連連點頭:「好好好。總聽你誇你夫人,有諸葛之智,我好好聽聽她的高見。」
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褙子,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,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。
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,腕上什麼都沒有。
日光從窗欞里漏進來,落在她身上,襯得那張臉乾乾淨淨的。
還沒開口,就想讓人感覺到了安定下來的力量。
「夫人,您坐。」定王站起來讓了讓。
陸明月欠身行禮,然後就被秦明川拉到身邊坐下,「也不是外人,今日你也別當他是王爺,只當是尋常朋友,有什麼說什麼。」
「對對對。」定王連忙道。
「王爺,」陸明月頷首,開門見山,「您想搬出宮,我有個主意——主動找皇上,承攬建皇陵一事。」
定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往後一靠,語氣悶悶的:「守皇陵?我又沒犯錯。」
哎,他還當什麼好主意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