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裡是冰鎮的西瓜和甜瓜,切成小塊,堆得冒尖。
瓜肉在碎冰里浸著,透出清亮的紅,籽都去掉了,碗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,看著就涼快。
陸明月端著碗,低頭看那些瓜果,涼意從指尖傳上來。
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,冰涼的甜在舌尖化開,順著喉嚨往下,一路涼到心裡。
白日的燥熱被這一口壓下去,舒服得她眯了眯眼。
「老爺還說,小公爺不在,他來給您送。只是您別貪涼,適可而止。」小紈在旁邊添了一句。
陸明月沒說話,又舀了一勺。
碗裡的瓜果很快見了底,她連最後一口冰水都喝了,才把碗放下。
她擦擦嘴角,理了理衣裳,站起來往外走。
小紈跟在後頭:「夫人,您去哪兒?」
「去給娘請安。」
喬氏的屋裡亮著燈。
陸明月走到門口,聽見裡頭有說話聲,輕輕叩了叩門。
喬氏來開門,看見她有些意外:「明月,你怎麼來了?這麼晚了,不多歇著?是不是你爹來了,吵到你了?」
「今晚飯菜好吃,吃得舒服,也就吃多了,出來走走。」陸明月意有所指地道。
她往裡看了一眼,陸庭遠坐在桌邊,手裡端著茶盞,正看著她。
她走進去,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:「看這邊燈還亮著,原來是爹來了。」
陸庭遠放下茶盞,含混地應了一聲:「我這就走了。」
「許久不見了,」陸明月看著他,「爹多坐一會兒吧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喬氏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沒說話,坐下來繼續做針線。
陸庭遠端起茶盞又放下,好像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。
他看了陸明月一眼,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,停了一下,又移開了,嘴唇動了動,什麼也沒說。
陸明月先開口打破了沉默——只要她想,她就可以讓場面不尷尬。
「爹,外面關於變法的情形,到底如何?」
陸庭遠沉默片刻,謹慎回道:「也就那樣。」
「您說實話。」陸明月看著他,「不用怕我擔心。我原本就覺得,這是一場生死之戰,有預期。」
陸庭遠又沉默了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。
他把沿途看到的情況說了——哪些地方推行得順利,哪些地方陽奉陰違,哪些官員是真幹事,哪些是在糊弄。
他說得簡略,但條理清楚,該點的都點了。
陸明月聽完,點了點頭:「比我想像中好不少。看起來,妹夫還是早有準備。」
「這還好?」陸庭遠忍不住道。
這一路上,他擔心得頭髮都白了好多。
一看到那些爛攤子,他甚至會生出帶著女兒回遼東的念頭。
——真的太棘手了。
至於日後結果,更是想都不敢想。
「是,還不錯呢。」陸明月說,「您發現那些問題,其實都不算什麼大事。能想辦法解決,就不算什麼。」
陸庭遠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陸明月,忽然明白過來——她在安慰自己。
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借著茶杯擋住了臉。
陸明月卻看著他,忽然問:「爹,您身體現在恢復得差不多了吧?」
「很好。」陸庭遠道。
這個他不算說謊,比從前是好了很多。
「那您帶著娘回遼東吧。」
喬氏手裡的針頓住了。
陸庭遠也愣住了,看著她。
「眼下這個關頭,」陸明月的聲音不高,卻一如既往,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,「很容易有人趁機作亂。遼東是您經營多年的地方,不能出事。也只有您,穩得住。」
變革會引發動盪,能穩住一處是一處。
與其讓陸庭遠這樣的大將賦閒,不如重新啟用,最起碼穩得住遼東那偌大的一片。
喬氏放下手中針線,急道:「皇上能放心嗎?」
「會放心的。」陸明月看向她,「您和爹疼愛的兩個女兒都留在京城,又沒有別的子嗣。皇上見過爹,知道他的為人。況且,現在是皇上需要爹,而不是爹需要這個官職。」
喬氏不說話了,轉頭看向陸庭遠。
陸庭遠坐在那裡,眉頭微皺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,顯然在猶豫。
「你倒是說話啊。」喬氏催他。
陸庭遠沉默了好一會兒:「等明月生了再說。」
他自己其實早就想過這事。
遼東不能亂,他比誰都清楚。
可這時候提出來要走——明月正懷著孩子,心思比從前更細。
他怕她多想,覺得他是因為偏疼齡月才走的。
從前的事已經說不清了,他不想再添一筆,尤其在明月懷孕的時候。
陸明月卻笑意輕鬆:「不過是生孩子。我自己是大夫,又有上官神醫坐鎮,爹不用為我擔心。」
喬氏趕緊道:「既然遼東那邊用得著你,你回去,我留下便是。你留下也沒用。」
「讓爹帶您一起回。」陸明月說。
喬氏搖頭:「我不走,你身邊不能沒人。你爹一個人回去就行,那麼大的人了,又不會丟。」
陸庭遠站起身來:「那我回去考慮考慮。明月,你好好養著。」
陸明月點點頭,起身和喬氏一起送他:「爹慢走。」
腳步聲漸行漸遠,直到消失。
喬氏嘆了口氣:「你爹這個人,嘴上不會說,心裡是惦記你的。」
陸明月笑意溫婉:「娘,我知道的。」
在自己過得最好的時候,不要去追溯曾經受過的傷害。
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,光影落在地上,輕輕搖曳。
喬氏把一件薄披風搭在她肩上:「夜裡涼,別站太久,快回去歇著。」
陸明月笑道:「我不困,屋裡悶,娘,您陪我走走吧。」
「好。」
喬氏知道,陸明月大概有話要跟她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