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玉瑩猛地站起來,胸口起伏著,眼眶泛紅。
她看著陸明月那張波瀾不驚的臉,又忽然泄了氣,失魂落魄坐回去,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。
「是,我蠢。」她的聲音嘶啞,「我放著自己好日子不過,去搶李玄思那樣的狗男人。然後又把自己困在王府後院,天天爭風吃醋。那個賤人,她天天折磨我,我時刻緊繃著,怕遭人算計……」
她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,可是眼淚越擦越多。
「我懷孕兩個月就小產了。孩子沒了,那個賤人還在王爺面前說我自己不小心。王爺信她,不信我……」
倘若她的孩子能保住,現在也和陸明月一樣該顯懷了。
趙王說她年輕,以後還會有。
可是以後就算有,也不是這個孩子了。
那也是他的骨肉,他如何能那樣輕描淡寫?
哦,因為他還有其他女人生的五六個孩子。
而她,只能把委屈和怨恨往肚子裡咽。
她不是不想告狀,可是她知道,那根本沒有用。
因為其他側妃妾室有孩子,趙王會說,為什麼王妃單單容不下你?
更因為,王妃父兄都有用,所以不管她鬧出什麼樣的事情,趙王都會維護她,甚至淑妃也是。
趙玉瑩現在才明白,她想的那些親上加親的照顧,根本抵不過現實。
她自以為聰明,可是這個世上,最不缺的就是精明之人。
趙王妃直接當她的面嘲諷,說她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,貽笑大方;更嘲笑她自甘下賤,勾引趙王。
想起這些,趙玉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話也說得斷斷續續。
「你們姐妹,一個嫁給了國公爺,讓紈絝浪子回頭;一個嫁給了權傾朝野的次輔,被扶持到了女子所不能達到的高度……是我蠢,是我活該……」
陸明月沒有說話。
屋裡只剩下趙玉瑩斷斷續續的哭聲。
哭了好一陣,趙玉瑩終於停下來。
她抽噎著,拿帕子擤了擤鼻子,抬起頭,眼睛腫得更厲害。
「哭完了?」陸明月問。
趙玉瑩低頭不語,感覺仿佛回到了從前,她被庶妹算計,陸明月幫她出主意的時候。
是啊,她從來都蠢笨又自以為是。
只是從前,陸齡月幫她衝鋒陷陣,陸明月幫她出謀劃策。
她們曾經是那麼好的姐妹。
陸明月開口道:「你是蠢。該選擇姐妹的時候,你選擇背叛;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,又中途心生退意。耍小聰明,沒有智慧;耍狠,又沒有鬥志——你不活該誰活該?」
趙玉瑩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她低下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「是,我做了錯事。」她聲如蚊蚋,「可是陰差陽錯,是不是也等於幫了陸齡月?如果不是我搶走了李玄思,李玄思也不會那麼快露出真面目,齡月也不會嫁給顧溪亭……」
陸明月看著她冷笑:「怎麼,還需要我們領情?」
「不需要你們領情。」趙玉瑩咬著嘴唇,「但是你至少不用這樣冷嘲熱諷,落井下石。」
陸明月放下茶盞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直視著她:「你以為我真的想落井下石,還會跟你廢話這麼多?」
趙玉瑩愣住了。
「去爭,去搶。」陸明月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訓誡,「狠就狠到底!收起眼淚,這種東西不值錢。」
趙玉瑩呆坐在那裡,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。
她看著陸明月,儘管一直知道她足智多謀,但是這一刻,她還是感到了那種刺激得靈魂戰慄的冰冷。
她恍惚間生出錯覺,似乎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這個人。
「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」她的聲音發顫。
「意思就是,要麼認命,好好當你的侍妾,別抱怨。要麼就別認命,拿出手段來。」陸明月靠回椅背,「你來找我哭,是想讓我同情你,還是想讓我幫你?你覺得我會同情你,還是會幫你?」
趙玉瑩說不出話。
「你選的路,沒人逼你。走不下去了,要麼換條路,要麼跪著走完。收起你的眼淚,沒有人在意,那是最廉價的宣洩,只能讓人看不起你!」
趙玉瑩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東邊移到了西邊,光影一寸一寸地爬過桌面。
她站起來,伸手扶住了小几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她的聲音沙啞,卻比剛才穩了一些。
「陸明月,我嫉妒過你。嫉妒你明明出身低微,卻什麼都比我強,嫉妒你爹娘都喜歡你,你妹妹護著你,嫉妒你嫁得比我好,嫉妒你……」她頓了頓,「可是今天,我不嫉妒了。我承認,我不如你,所以落得現在下場,是我咎由自取,我德不配位。」
她配得上現在經受的一切苦難。
可是她的另一段人生啊,也不過剛剛開始。
她不會服輸的。
是啊,她就是自甘下賤,她就是花招百出,可是她就要趙王的寵愛,要他的權柄!
陸明月說得對——
狠就狠到底!
陸明月沒有再說什麼,垂下眼眸,一如既往地平靜。
趙玉瑩推門出去,腳步聲漸漸遠了,消失在街上的喧囂里。
陸明月坐在那裡,端起已經有點涼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小紈推門進來,看著趙玉瑩離開的方向,欲言又止。
「想問什麼就問。」陸明月頭也沒抬。
「夫人,您為什麼……還跟她說那些?」
陸明月把針線放下,摸了摸肚子。
孩子在裡頭踢了一下,她嘴角笑意溫柔。
「因為她有用。」
她陸明月從來不是什麼聖母,更不會以德報怨。
但是趙玉瑩這個人,爭強好勝,卻又保留了一些無用的戀舊。
所以她搶了李玄思之後,會得意又會心虛。
陸明月現在願意拉她一把,是希望她日後真能站穩腳跟,在趙王那裡有話語權,日後或許就會用上。
若是拉不動,那就是她的命了。
小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去收拾桌上的茶盞了。
陸明月靠在椅背上,閉了閉眼。
孩子又踢了一下,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輕輕拍了拍。
這天下,誰主沉浮,未為可知;但是孩子,無論如何,爹娘都會為你開闢一條坦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