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遠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——他服從陸齡月的任何安排，不問對錯。
他現在所有的一切，都是她給的。
兩人又說起遼東舊事。
說那年冬天雪大，他們在林子裡迷了路，張遠背著受傷的陸齡月走了整整一夜，天亮才找到營地。
說那時候日子苦，可大家在一起，什麼都不怕。
可是他們之中的很多人，已經永遠不能再見了。
陸齡月說著說著，又笑又哭。
不知不覺把自己喝醉了，趴在桌上，臉埋在胳膊里。
張遠沒有動，從始至終，他自己一滴酒都沒沾。
酒這東西，容易讓人衝動失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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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，陸齡月心裡難受了，只是找他傾訴一番。
喝醉了，好好睡一覺，明日又是積極昂揚的小太陽。
他朝門外喊了一聲，素素和破雲進來，扶起陸齡月。
張遠自己出去，讓人準備馬車，一直站在車旁，看著她們把陸齡月扶上去。
她上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，他伸手想扶，又縮了回去。
馬車走了。
他站在原處，目送那盞燈消失在夜色里。
從頭到尾，他沒有一絲失禮之處。
——他能為她做的不多，至少，不能給她添任何麻煩。
消息還是傳到了陸明月耳朵里，是素素說的。
陸齡月知道後想罵人，可想想又算了。
姐姐問，素素不敢不說。
再說，她確實是報喜不報憂的性子，有人替她報個憂，姐妹把話說開，姐姐也不用一直惦記著。
陸齡月去了醫館。
豆包已經會走路了，白玉糰子一般搖搖晃晃地跑過來，抱著她的腿，仰著臉喊：「姨姨，姨姨！」
陸齡月笑嘻嘻地低頭看他，沒有抱他。
她懷裡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揣了什麼。
豆包好奇地伸手去夠，被陸齡月躲開了。
「你猜猜是什麼？」她彎下腰，笑眯眯的。
豆包睜大眼睛，又伸手。
陸齡月忽然齜牙：「咬你！」
豆包嚇得縮回手，差點哭出來。
陸齡月哈哈大笑，從懷裡掏出一隻毛茸茸的小奶狗，黃白花的，眼睛還沒睜開，在她掌心裡哼哼唧唧地拱。
豆包「哇」的一聲，高興得合不攏嘴，伸手就要抱。
陸齡月卻把狗交給旁邊的小紈，讓她帶著豆包去一邊玩。
奶狗太小，她怕嚇著孩子。
陸明月笑著搖頭：「你就寵他吧。」
「上次他不是說想養只狗嗎？」陸齡月在旁邊坐下，自己倒了杯茶，「我記著呢。」
陸明月沒接話，低頭笑了笑。
姐妹倆說了一會兒父母在遼東的事，說喬氏來信說那邊已經下雪了，陸庭遠的老寒腿又犯了，但但是自己說沒事，陸明月已經讓人把膏藥帶回去了云云。
說著說著，陸明月話鋒一轉：「那件事，你打算怎麼處理？」
陸齡月端茶的手頓了一下：「素素姐又來通風報信了。」
「你別怪素素。」陸明月看著她，「誰讓你總是報喜不報憂？」
陸齡月很想擠出來個輕鬆的笑意，但是失敗了，笑得有點難看。
「那些被迫失地、流離失所的人，被人資助路費進京來顧府鬧事的，後續應該還有。」陸明月放下手裡的針線，「我這邊有辦法安置。」
陸齡月眼神一亮，隨即又搖頭：「姐姐，人太多了。恐怕得數以千計，甚至更多。」
「可以安排。」陸明月的聲音穩穩的。
「什麼？」
「你姐夫去找了定王。」陸明月說，「修皇陵那邊需要人。本來也要徵調，現在換種方式，先把眼下這些人的生計解決了。」
陸齡月愣了一瞬，然後慢慢笑了。
還得是姐姐！
可是笑完，陸齡月又皺起眉頭：「可這治標不治本。」
「所以——」陸明月看著她，「讓妹夫趕緊修補漏洞，同時把壞事的人解決掉。」
陸齡月點頭：「他打算自己去南邊一趟，親自查一查。」
陸齡月卻搖頭：「我不去，我自己還有事情要做呢。」
陸明月看著她，沒有追問。
她了解妹妹，她說不去，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姐妹倆安靜地坐了一會兒，豆包在院子裡追抱著狗跑的丫鬟，笑聲一陣一陣傳進來。
「姐，」陸齡月忽然開口，「你說我是不是變了？」
陸明月看著她。
「從前在遼東，殺就殺了，打就打了，哪有這麼多瞻前顧後。」她低下頭，手指摩挲著茶杯沿，「現在做什麼都要想，會不會連累他，會不會給他添麻煩。」
陸明月伸手，覆在她手背上：「你不是變了，你是心裡有人了。」
院子裡，豆包摔了一跤也沒哭，爬起來繼續追。
「他長得真快。」陸齡月看著外頭，忽然說。
「小孩子都長得快。」陸明月笑了，「我們小時候不也仿佛昨天？一轉眼就長大了。」
陸齡月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的日光，忽然覺得，日子雖然難，可也沒那麼難。
有姐姐在，有夫君在，有一群兄弟在，有什麼過不去的呢？
「我走了。還得去查那個河南漢子的事，肯定還是有人從中作梗，慫恿他進京，要把這些人先解決掉。」
陸明月送她到門口。
陸齡月飛快翻身上馬，都走出去了又回頭擺手：「姐姐，定王那邊，替我謝謝他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踏燕撒開蹄子跑遠了。
陸明月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，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去。
豆包抱著小狗跑過來，舉給她看：「娘，小狗睡著了！」
陸明月蹲下來，看著那隻蜷成一小團的小奶狗，笑了：「那咱們輕點，別吵醒它。」
豆包用力點頭，抱著小狗，輕手輕腳地往屋裡走。
陸明月跟在後頭，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齡月也是這樣，抱著她撿來的小貓，小心翼翼。
日子就是這樣，一代一代，往前走著。
所有的檻兒，都能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