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齡月收起弓,大笑著道:「像!當賞。」
那人嘿嘿笑了兩聲,捂著胸口那支箭——箭頭上裹了厚厚的布,染了紅顏料,射出去看著嚇人,其實連皮都沒破。
陸齡月轉身,對身邊的侍衛吩咐道:「剛才那幾個人,名字來歷都記下了吧?去查,從頭到腳給我查。家裡有什麼人,住在何處,做什麼營生——我就不信,他們全都經得起查。」
不是要噁心顧溪亭嗎?
她就把為首的那些人,一個一個拎出來,剝開畫皮。
滿嘴仁義道德、家國天下,她倒要看看,是不是真的真金不怕火煉。
她走回府里,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。
晚上顧溪亭回來的時候,陸齡月正在燈下擦弓。
「今日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顧溪亭走過來。
陸齡月頭也沒抬:「怕我給你惹麻煩?」
顧溪亭沒有回答,只是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,抱得很緊。
陸齡月把臉埋在他胸口,悶悶地說:「我忍夠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以後誰罵你,我罵回去。誰打你,我打回去。」
「好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: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莽撞了?」
顧溪亭低頭,吻了吻她的額頭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,「你做什麼都好。」
所謂相愛,無非是彼此都願意為對方付出所有。
而對方,也能感受到全部的心意。
說到底,還是變法拖累了陸齡月。
否則她應該還可以繼續做她喜歡的事情。
很快,京城裡就傳出消息——顧夫人惹不得。
那些帶頭去顧府門口鬧事的,要麼當街被一箭射穿了發冠,嚇得尿了褲子。
要麼事後被人翻出了舊帳,侵占田產的、收受賄賂的、嫖賭被抓過現形的,一樁一件,貼滿了京城的茶樓酒肆。
還有人半夜醒來,發現床頭釘著一支箭。
沒傷人,但比傷人更讓人膽寒。
也有不信邪的。
幾個愣頭青喝了酒,又跑到顧府門口罵街,說陸齡月是非不分,墮了她爹陸庭遠的威名,給她爹丟臉。
陸齡月站在門內聽著,冷笑一聲,把門打開,手裡拎著根棍子。
「我爹都沒意見,哪裡來的牛鬼蛇神指手畫腳?」
她一棍子掃過去,領頭那個直接趴在了地上。
其餘幾個作鳥獸散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從此以後,顧府門口清靜了大半個月。
這日傍晚,陸齡月從外頭回來,看見門口台階上坐著兩個人。
一個中年漢子,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女孩,女孩臉上髒兮兮的,靠在父親肩上睡著了。
漢子衣裳破舊,膝蓋上打著補丁,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,露出黑黢黢的腳趾。
他看見陸齡月,趕緊站起來,嘴唇動了動,又不敢上前。
陸齡月停下腳步,看著他:「有事?」
漢子撲通跪下了:「顧夫人,俺不是來鬧事的。俺聽說您這兒能給人做主,俺……俺實在是走投無路了。」
他眼圈紅了,聲音發顫,「俺家在河南,去年清丈田畝,縣裡說俺家多占了地,把地收了。可那地是俺爹那輩開荒開出來的,有文書有憑證,縣裡不認。俺沒了地,一家老小沒處吃飯,聽說京城有人能說理,就來了……」
他越說越小聲,大概是覺得自己找錯了地方。
陸齡月沉默了一會兒,看了看那個小女孩。
孩子被吵醒了,揉著眼睛,怯生生地看著她。
她沒有當場答應什麼,也沒有拒絕,只是派人把他們帶走。
並沒有帶進顧府——因為那樣之後,會有無數人效仿,就算顧家有金山銀山,也不可能養活那麼多人。
而且她並不知道,這不是又是政敵在暗處投下的誘餌。
陸齡月讓素素安排人,把父女倆領到一處房子暫住,給了熱飯熱菜和碎銀子,又仔細問了事情的始末,一一記下,沒有絲毫遺漏之處。
晚上,陸齡月一個人去了酒館。
張遠已經在了,包了場,門窗卻大敞著,侍衛和丫鬟都守在門口。
——任何時候,張遠都會設想周到,不給任何人,詬病陸齡月的機會。
他看見她進來,站起來行禮。
等她坐下,張遠才跟著坐下。
桌上擺了幾碟小菜,都是陸齡月喜歡的,還有一壺酒。
酒是溫過的,而且不是烈酒。
「京營一切都好,您放心。」張遠給她斟了杯酒道。
他知道她放心不下的是什麼,這也是他唯一能幫她做的事情——帶好她帶出來的人,讓這些人和她的情意不散,日後成為她的助力。
陸齡月端起來,仰頭一飲而盡,悶悶地沒說話。
張遠看了她一眼,又給她斟滿了:「您不高興?」
「我有不高興嗎?」陸齡月又喝了一口。
張遠沒接話。
他一向話少,不會勸人,只會陪著。
沉默了一會兒,陸齡月把杯子放下,把今日的事說了。
說那個漢子跪在地上求她,說那個小女孩瘦得跟小貓似的,說那些地本來是人家開荒開出來的,被縣裡一句話就收了。
「我讓人去查了,要是屬實,地得還回去。」她頓了頓,「可這樣的人,不知道還有多少。」
張遠沉默片刻:「那您怎麼想的?」
陸齡月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月亮:「開弓沒有回頭箭。變法得走下去,不能因為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受到損害就停下來。可那些受害的人,也不能不管。」
張遠點點頭,斟酌著說:「一小部分人的利益,終究要為大局讓步。妥善安置他們便是,您不要多想。」
陸齡月沒有回答。
她端起酒杯,一口乾了,又倒了一杯。「我回去再想想辦法,看看這些人能安頓到哪裡去。」
她忽然想起什麼,「對了,遼東那邊生意的事,我接手了。你不用再操心了。」
過去兩三年,那些生意一直是張遠在默默操持。
陸齡月不說,但是心裡有數。
遼東搬遷過來的人,現在都已經在京城安家,也能幫忙做這些生意。
但是總歸是要有人牽頭管的。
張遠這幾年,為這些事情,付出了很多的時間精力。
陸齡月現在不想他那麼累,就自己接了過來。
雖然她對經商不是很懂,但是依託之前培養出來的掌柜們,她大概還能應付。
去年生意的利潤,已經超過了一萬兩,不過大頭都是給眾人分了的。
陸齡月並不指望這個發財,只希望不要虧待跟著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