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不忍了。」陸齡月道,「我卸任,給皇上和夫君都減減壓。我培養張遠他們很久,夠了。以後我要去做更重要的事——守著我夫君。」
如果愛是權衡利弊,那不如改叫算計。
顧溪亭為她付出的所有,如果她不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堅定回報,那又有什麼資格,坦然享受他所給自己的一切?
陸明月看了妹妹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好,我支持你。」
現在其實她也已經看不清楚,妹妹嫁給顧溪亭,到底是福是禍。
但是她很確定,妹妹已經全身心地投入了。
陸明月只盼著,顧溪亭能有個好結局。
月光下,陸齡月從回憶里收回神。
她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臉,這些雖然談不上出生入死,但是已經生出很多感情的兄弟,忽然笑了。
她舉起酒罈,仰脖把剩下的酒一口氣灌完,然後站起身來,把酒罈隨手一甩,摔在地上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碎片四濺。
破雲從人群外頭牽了馬過來,踏燕打著響鼻,像是知道要走了。
陸齡月翻身上馬,動作乾淨利落。
她勒住韁繩,低頭看了眾人一眼,擺了擺手。
「走了,不用送。」
踏燕撒開蹄子,跑了起來。
月光照著她的背影,風聲獵獵,掀起她的披風。
又一段行程,結束了。
陸齡月沒有回頭。
她人生走過的每一步,都不曾想過回頭。
她的戰爭,從未結束,只是從一個戰場,轉移到另一個戰場。
陸齡月回家的時候,夜已經深了。
她沒有換衣裳,甚至沒有坐下歇一口氣,直接讓人擊鼓集隊。
府里二百多個侍衛,不到一刻鐘便齊刷刷站在院中。
火把獵獵,映著他們一張張年輕的臉,有人剛從被窩裡爬出來,衣裳還系錯了扣子,但沒人敢遲。
陸齡月站在台階上,目光掃過眾人:「身上有官職的,出列。」
幾十個人站了出來。
「家中父母老少在京城的,出列。」
又站出來一大片。
「不贊同大人變法的,出列。」
這次沒人動。
陸齡月等了一會兒:「猶豫的,也出列。」
幾個人相互看了看,慢慢挪了出來。
這一番篩選下來,二百多人只剩了三十二個。
陸齡月點點頭,聲音平靜:「夠了。我只要剩下的人幫忙;當然,也得他們自己願意。」
她看著那三十二個人,「你們願意嗎?」
「願意!」聲音洪亮,整整齊齊,是她帶出來的人。
陸齡月又看向其他人。
「原本你們可以退下了,但是我想讓你們知道我要做什麼——畢竟,我們都是一家人。」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,「從明日開始,我要反擊。」
「那些圍著府門罵了幾個月的人,我忍夠了。」陸齡月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從前我身負皇命,不敢造次。現在我是自由人了。大不了把我抓進去蹲幾天——我不怕,你們怕嗎?」
「不怕!不怕!」侍衛們的聲音震得火把都晃了晃。
「那回去睡覺。明日一早,看我眼色行事。」
第二天,天剛亮,顧府門外又聚起了人。
罵聲從巷口傳進來,比雞叫還準時。
陸齡月洗漱完,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,把頭髮高高束起,走出房門時,那三十二個侍衛已經列隊在院中,甲冑整齊,腰刀出鞘一寸又歸位,寒光一閃。
「開門。」她說。
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。
門外的嘈雜聲忽然靜了一瞬。
陸齡月站在台階上,身後三十二個侍衛一字排開,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她手裡握著弓,腰間懸著箭囊,箭羽在風裡微微顫動。
門外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。
陸齡月居高臨下,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:「今日誰有什麼想法,跟我說說。」
人群里沉默了片刻,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站了出來,梗著脖子,聲音發顫卻很大聲:「變法禍國殃民!長此以往,國將不國!」
他身後立刻有人附和,聲音越來越大,人群又開始往前涌。
陸齡月眯起眼睛,看著那青衫年輕人:「我聽著你是京城口音。報上名來。」
那年輕人挺了挺胸:「國子監學子,周秉義!」
陸齡月點點頭:「好,我記住了。還有其他人要說嗎?」
又有兩個人站了出來,報了姓名。
陸齡月一一記下。
等了一會兒,再沒有人往前站了。
「你們要說的,我聽完了。」她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,「現在該我說了。」
「第一,以後有什麼想法,寫下來。我會讓人整理好,呈給顧大人。不會寫的,我找文書幫你們寫。」
「第二——」她的目光陡然凌厲,「以後誰再在顧府門口尋釁滋事,別怪我不客氣。」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「你敢打人不成?別以為這樣我們就會害怕!顧賊禍國殃民——」
話音未落,一支箭破空而出,直直射向那人的髮髻。
箭矢帶著勁風,將他的發冠擊碎,碎玉四濺,那人被巨大的力量帶倒在地,臉色煞白,渾身發抖。
他摸了摸頭頂,沒摸到血,膽氣又上來,往地上一躺,扯著嗓子喊:「顧夫人殺人了!顧夫人殺人了!」
陸齡月冷笑一聲:「殺了你又如何?」
第二支箭已經搭上弦,拉弓,放箭——箭矢直取那人心臟。
那人低頭看著釘在胸口的箭,眼神里滿是震驚,嘴唇動了動,頭一歪,閉上了眼睛。
人群炸了鍋,尖叫聲四起,有人要跑,有人腿軟站不住。
陸齡月重新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,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臉。
「今日殺一人是殺,殺百人也是殺。我數到十,誰還讓我看見,儘管試試——是你的骨頭硬,還是我的箭頭更硬。」
「一。」
人群開始往後退。
「二。」
有人轉身就跑。
「三。」
巷子裡已經空了。
而陸齡月,還沒有數到四。
侍衛們一字排開,從台階一直排到巷口,腰刀出鞘,日光下寒光凜凜。
再沒有人敢靠近,連巷口賣餛飩的攤子都推走了。
地上的「死人」忽然睜開一隻眼,偷偷看了看四周,然後一骨碌爬起來,笑嘻嘻地拍拍身上的土:「夫人,我演得像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