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齡月預判了困難。
但是困難比她想像中來得更猛烈。
一年後的秋天,陸齡月從京營卸任。
消息傳出來那天,校場上一片肅然。
大家面色各異,只有陸齡月照常訓練,不許人偷懶。
當晚,她讓人在京營外的空地上擺了幾百壇酒。
沒有桌椅,沒有碗筷,兄弟們圍坐一圈,月光從頭頂澆下來,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白。
酒罈在手裡傳,你一口我一口,誰也不嫌誰。
遠處京營的旗幟還在風裡飄著,獵獵作響。
阿虎抱著酒罈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:「頭,您怎麼這麼突然?我們還沒準備好呢。」
「就是啊教頭,」旁邊有人接話,「您走了,兄弟們心裡沒底。」
陸齡月盤腿坐在中間,手裡也端著酒,笑嘻嘻的:「有什麼沒底的?張遠不是還在嗎?你們跟著他,跟跟著我一樣。」
張遠坐在陰影里不說話,低著頭,手指在酒罈沿上慢慢劃著名。
「那不一樣。」有人嘀咕。
陸齡月沒接這話。
她仰頭看了看月亮,圓圓的,亮亮的,像一面銅鏡掛在頭頂。
這種情況,應該吟詩一首,抒發一下情感。
只可惜她肚子裡沒什麼墨水,想半天也只是,好圓一個大月亮!
有人忍不住開口:「教頭,您是不是因為外面那些事?您要是因為這個走,那不正中了他們的計?」
「就是啊,您走了他們更得意。」
很多人現在囂張到,把顧府團團圍住,每天都有人在叫罵。
顧府門前比戲台還熱鬧,哭的,罵人的,撒紙錢的……
要多離譜,就有多離譜。
京營這些人,其實對於現在情況的嚴重,了解得都不夠多。
這幾日,已經有人集結,試圖攻擊顧府。
陸明月說,不得不防。
畢竟這些人現在沒什麼腦子,只剩下情緒。
有人拿他們當槍使的話,甚至不用給什麼好處,挑撥幾句,他們就會衝鋒陷陣。
後果?
後果是不考慮的。
而一旦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結果,即使殺了這些人,也於事無補。
始作俑者,卻能完美隱身。
「教頭,您就這樣回家,以後打算做什麼?千萬不要衝動啊。」有人真心誠意地勸道。
陸齡月擺擺手,語氣輕鬆——任何事情,做決定的時候是最難的。
而一旦決定了,剩下的只有一往無前,輕裝上陣的勇氣。
「我打算回家相夫教子了。」
這話一出,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陸齡月說個其他理由,眾人或許還能接受。
但是相夫教子?
她和相夫教子能有什麼關聯?
簡直風馬牛不相及。
長期的相處,已經讓大家模糊了她的性別。
就好比聽到,身邊一個男的同袍,說要回家生孩子。
阿虎第一個反應過來:「頭,別吹了,哪來的子給您教?」
陸齡月瞪他一眼:「收你當兒子,好好調教你,看你還敢不敢天天毛毛躁躁。」
眾人大笑起來,笑聲在空曠的營地上迴蕩,震得月亮都仿佛跟著跳了跳。
阿虎也不惱,嘿嘿笑著道:「您說話算數?我要有顧次輔當爹,還愁找不到媳婦?」
說著嘆了口氣,想起孟嫻還沒鬆口,又是一臉愁容。
「滾一邊去。我想要兒子,我自己生!等我回家,生八個兒子帶給你們看看!」
都是她的兵!
眾人又是鬨笑,離別的氣氛被沖淡了很多。
陸齡月沒理他,舉起酒罈,站起身來:「兄弟們,我敬大家。兄弟一場,日後無論有什麼難處,都可以來找我。」
她仰脖灌了一大口,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,她也不擦。
有人站起來,聲音悶悶的:「教頭,這個孩子,也不是非生不可吧。您給顧大人納兩個妾,兩個不夠就四個,讓她們生去。您就這樣回家,多浪費啊!」
錢要是不夠,大家還能幫忙湊一湊。
陸齡月放下酒罈,看著那人笑罵道:「胡說。我可不允許他碰別的女人。他的孩子,只能從我肚子裡出來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我只是回家生個孩子,又不是以後不出來了。」
當然,生孩子只是託詞。
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沒人接話。
月光下,那些臉都暗著,看不清表情。
過了好一會兒,有人低聲道:「只怕以後想出來,就難了。」
陸齡月沒說話。
她想起幾天前,和姐姐在醫館後院的那次談話。
那天天很熱,豆包在搖籃里睡得正香。
一歲半多的他,長得比同齡人高,長手長腳,睡著時候模樣秀氣,可是醒著的時候就是個磨人的小魔頭。
搖籃都已經睡不下,可是他非要睡搖籃,而且還堅持要睡在父母屋裡。
秦明川罵罵咧咧讓人做加大的搖籃。
這個兒子,真的讓他又愛又恨。
——聰明機靈的時候,讓他忍不住洋洋得意,這是他的種兒。
可是不聽話,非要跟他搶陸明月的時候,又讓人恨得牙痒痒。
秦明川甚至懷疑,他是不是太有心眼,怕再給他生個弟弟,才天天纏著陸明月,不讓陸明月跟自己同床啊。
兒子,永遠的敵人!
陸明月坐在陸齡月對面,手裡搖著蒲扇。
這兩年,她日子過得安穩幸福,整個人都比從前舒緩了許多。
眉眼之中的放鬆,是騙不了人的。
聽完陸齡月的話,她沉默了很久。
「真的要犧牲這麼大嗎?」她問。
「夫妻之間,算什麼犧牲?」陸齡月答得理所當然,「姐姐,你以為我不主動走,皇上那邊,讓我做教頭這件事,還能撐多久?」
陸明月沒接話,蒲扇也不搖了。
「那些彈劾的摺子,一封接一封。說我是紅顏禍水,說我夫君濫用職權、數典忘祖。他們需要一個靶子,我就是現成的。」她看著陸明月,目光之中只有瞭然的清醒,「沒有人會在意我做了什麼,貢獻了什麼。狂熱的情緒,能殺人。」
陸明月把蒲扇放下,握住她的手。
外面不熟悉她們姐妹的人,都會誇她們姐妹倆在一起,是文武雙全。
她心思縝密,性格溫和;妹妹勇敢無畏,熱血衝動。
但是其實她們是一起長大的姐妹,怎麼會有絕對的差別?
陸明月身手其實也很好,而陸齡月,也胸中有溝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