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出來,街上人已經多了。
陸齡月走在前面,張娥跟在她身後半步,破雲和幾個侍衛散在四周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走過街角,陸齡月忽然停下了。
路邊擺著一溜花木,最顯眼的是一株紅梅,栽在一口大花盆裡。
盆是青灰色的,釉面溫潤,刻著雲紋,比她從前見過的任何花盆都大。
梅樹不高,枝幹虬曲,斜斜地伸出去,花開得正好,紅的濃烈,一簇一簇壓在枝頭,暗香在冷空氣里浮動,繞鼻不去。
陸齡月在京城見過剪下來的梅花插瓶,也見過庭院裡種在土裡的,可這樣整株栽在大盆里、擺在街邊賣的,頭一回見。
「這花盆真大,也好看。」她彎腰摸了摸盆沿。
旁邊有人認出了她。
一個穿著綢袍的中年男人從花木後頭轉出來,拱手笑道:「這位可是顧夫人?在下姓白,開了這家花木鋪子。夫人若是喜歡這梅花,在下送您一盆。」
陸齡月直起身,擺了擺手:「不用不用,我就是看看。」
人怕出名豬怕壯。
顧溪亭不知道被多少人盯著。
自己剛來,而且還女扮男裝,都這麼快被人認出來了。
白掌柜卻不肯罷休,往前走了兩步,語氣懇切。
「夫人有所不知,顧大人前些日子在廣陵清查鹽稅,把那些亂攤派的苛捐雜稅免了好幾項。我們做生意的,都被惠及。這盆梅花算得了什麼?您若是不收,在下心裡過意不去。」
陸齡月看了他一眼笑道:「我不會養花,養死了可惜。」
「那好辦。」白掌柜笑了,「在下送您幾個花奴,專門替您照料。夫人只管賞花便是。」
陸齡月眉頭微皺。
她不喜歡這種送人的規矩,也不喜歡為了養一盆花,還要額外養花奴的驕奢生活。
她客氣地道:「我就看看熱鬧,不是風雅之人。花留給有緣人吧。」
白掌柜急了,往前跟了兩步。
他搓著手,語氣更懇切了:「夫人,這盆梅花加上花盆,不過幾十兩銀子。兩個花奴,也不過百兩。這點銀子,影響不了大人的清名。就是在下的一點心意,您喜歡的,又不收,在下心裡實在遺憾。」
陸齡月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他。
白掌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臉上還掛著笑:「夫人?」
「一百兩銀子,對你來說,就是一點心意?」陸齡月問。
她看了一眼鋪面,並不算大。
一百兩銀子,不得一年賺?
「是,在下經營花木生意多年,廣陵城裡城外有多處田產鋪面。」白掌柜說這話時,腰板挺直了些,「養花是愛好,賣花是尋找志趣相投之人。難得這盆梅花能入夫人的眼,是在下的榮幸。夫人千萬不要推辭。」
他回頭喊了一聲:「來人。」
鋪子後頭走出四個人,都是三十來歲的漢子,穿著短褐,膀大腰圓,個子比尋常人高出半個頭。
他們走到花盆旁邊,垂手站著,一聲不吭。
陸齡月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,沒說話。
白掌柜指著那四個人,笑呵呵地道:「幫夫人把梅樹送到驛館。然後回來收拾收拾東西,以後你們就跟著夫人,好好照料這株梅花,記住了?」
四人齊聲應是,彎下腰,伸手去抬花盆。
張娥站在陸齡月身後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。
她覺得不對。
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
可她不敢貿然開口,怕自己多想了。
破雲上前一步,剛要開口,陸齡月不動聲色地抬手,攔住了她。
四個漢子已經抓住了花盆邊緣,一起發力。
他們的胳膊繃緊了,筋肉虬結。
花盆被抬離了地面,盆底的泥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凹痕。
陸齡月看著那四個人的胳膊,忽然笑了。
白掌柜被她笑得心裡沒底,訕訕地賠著笑:「夫人笑納,是在下的福氣。」
「白掌柜。」陸齡月開口了,語氣隨意,似乎很輕鬆,「你剛才說,這梅樹幾十兩銀子?」
「是,是。」白掌柜點頭。
「我不懂花木,這個我不跟你爭。」陸齡月看向那四個漢子,「但是你說你這四個下人,是做粗使活計的——」
她頓了頓。
「但是我看,他們每個人身價,都不止百兩了吧。」
白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復了:「夫人說笑了。就是幾個做粗使活計的漢子,不值那麼多身價銀子。」
「做粗使活計的?」陸齡月看著那四個人的胳膊,「看他們的筋肉,個個都是力士。抬一口花盆,臉都憋紅了。白掌柜,你除了愛花,還偏愛力士啊。」
白掌柜臉上的笑掛不住了。
陸齡月驟然色變,厲聲道:「來人!把他們給我拿下!」
身後侍衛令行禁止,刀劍出鞘,撲上去把那四個漢子摁住了。
四個漢子沒反抗——不是不想,是實在沒想到。
花盆從他們手裡跌落,砸在地上,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盆沒碎,地面震了一下。
白掌柜的臉白了:「夫人,這是做什麼?您若是不想要,就算了,何必傷了和氣?」
陸齡月沒理他,走到花盆旁邊,蹲下來。
她伸手敲了敲盆壁,指節叩在釉面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不是陶土的聲音,是金屬的。
「你不知道我從前是幹什麼的吧。」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我看他們搬東西的發力,就知道他們是力士。你這棵樹,連花帶盆,頂天二百斤。需要四個力士,臉都憋紅了來搬?」
她冷笑一聲。
「除非,下面有東西。」
她退後兩步,對侍衛道:「把盆給我砸了。」
白掌柜撲上來想攔,被侍衛一把推開。
刀背砸在花盆上,釉面崩裂,露出底下的金色。再砸幾下,碎片剝落,金光刺眼——是一口純金的花盆。
花土翻倒出來,底下滾出數不清的拇指大的珍珠,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街上的行人圍過來,竊竊私語。
陸齡月看著那一地珠寶,笑了:「真大方啊。」
白掌柜腿一軟,跪在地上,臉色煞白。
「白掌柜,或者說,不管你是誰——」陸齡月居高臨下看著他,「意圖栽贓陷害次輔,你膽子不小。現在非但自身難保,還會牽連家中老小。你滿意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