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溪亭靠在榻上,腰上纏著布帶,嘴角壓著笑,大概也聽到了主僕倆的對話。
陸齡月心虛之中,生出幾分惱羞成怒,瞪他一眼,把弓掛回牆上。
「不動不疼。」顧溪亭如實地道,「只是有點心疼。」
「心疼?心怎麼疼了?」
陸齡月本來還有點緊張,再看他眼底帶笑,就知道他是騙自己的。
「心疼自己,明明沒人在側,卻有心無力。」顧溪亭一本正經地道。
陸齡月:「……你能不能,正經點?嗯,次輔大人?」
「次輔大人?」顧溪亭日常清冷的眸子裡漸漸染上欲色,「那齡月來做那無知懵懂,衝撞次輔大人後驚慌失措,予取予求的小丫鬟如何?」
陸齡月臉色瞬時漲紅,「你……」
你怎麼那麼愛演啊。
真是好尷尬……
但是自己的男人怎麼辦,還又受了傷,寵他一次吧,反正沒人看到。
陸齡月做賊一般,先出去讓外面所有人都出去,退到院子外。
破雲和高陵光的神情,她都不敢看。
嗐,她活了二十一年,光明磊落,什麼時候這樣心虛氣短過。
都怪顧溪亭!
夫妻兩人如何翻雲覆雨,自是不足為外人道也。
總之,顧溪亭滿意,陸齡月也滿意——如果她不用為事後面對別人目光苦惱的話就更好了。
讓她出點力氣,那算點什麼事兒,力氣一大把。
不過總是這麼胡鬧不行。
雖然顧溪亭在她這裡,稱得上「老當益壯」,但是他還有正事要做。
陸齡月可不能一直陪著他胡鬧下去,耽誤時間。
這次沒帶小梨花出來,把小梨花託付給了永貞公主,雖然放心,但是自家孩子,總是放在自己跟前才很放心。
陸齡月也是在家裡待不住的性格,所以就和顧溪亭說要自己出門逛逛。
顧溪亭自然不會反對,只是叮囑她:「帶著人,不是說你身手不好,而是此間之人,有宵小之徒,心懷叵測,小心為上。」
「好好好,帶著帶著,你不用擔心。我出去逛逛就回來,看到好吃的給你帶。」
「嗯。」顧溪亭含笑點點頭。
才早上,外面已經等了好多波要求見的人了。
陸齡月換了一身男裝,青色的袍子,頭髮束起來,腰間掛著一塊玉佩,看著像個清俊的少年郎。
她對著銅鏡照了照,滿意地點點頭,轉身去找張娥。
張娥住在驛館後院的一間小屋裡,正對著窗發呆。
見陸齡月進來,愣了一下,連忙起身,依然有些手足無措:「夫人?」
「走,帶你出去聽曲。」陸齡月拉著她就往外走。
張娥被她拽著,步子踉蹌:「聽……聽曲?」
「廣陵的曲好聽,我跟人打聽過了,有家茶樓請了個新班子,唱得好。」
張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又看了看陸齡月身上的男裝。
「夫人,我這樣去,合適嗎?」
「有什麼不合適的?」陸齡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「你要是覺得不自在,也換身男裝。我讓人給你找一套。」
張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頭髮也束起來,看著像個文弱的小書生。
兩個人並肩走在街上,陸齡月步子大,張娥要小步快追才能跟上。
茶樓在河邊,二樓臨窗的位置,能看見河上的畫舫。
戲台搭在樓下,鑼鼓一響,上來個武生,身段利落,翻跟頭的時候衣袂飄飄,功夫不錯。
陸齡月看得高興,抓起桌上剛換來的銅錢就往台上扔:「好!」
銅錢落在台上,叮叮噹噹。
武生翻了兩個跟頭,朝樓上抱拳。
陸齡月見狀大笑,又扔了一把。
張娥坐在旁邊,端著茶杯,渾身不自在。
周圍的人都在看她們,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掩著嘴笑。
她低下頭,恨不得把臉埋進杯子裡。
陸齡月渾然不覺,又往台上扔了一把銅錢。
這回武生翻了個更漂亮的後空翻,落地穩穩噹噹,朝樓上抱拳一笑。
陸齡月沖他吹了聲口哨。
張娥的臉紅透了:「夫人……」
這般,這般孟浪,好嗎?
萬一被人認出來了是顧夫人呢?
這也太高調了。
「叫公子。」陸齡月糾正她。
「公、公子……」張娥壓低聲音,「咱們是不是太招搖了?」
「招搖怎麼了?我花的是自己的銀子,聽的是正經曲子,又不犯法。」
張娥張了張嘴,又把嘴閉上了。
她看著陸齡月靠在欄杆上,翹著腿,嘴裡哼著曲調,像個浪蕩的富家公子。
她心裡忍不住想,跟著這位夫人,好像學不到什麼規矩。
——她的規矩,本來就不太規矩。
聽完小曲就到了吃飯的時間,也不用出去,就在樓上。
陸齡月點了幾道菜,嘗了味道不錯的,就再點一道,讓人送到顧溪亭那裡去。
張娥有些不敢動筷子。
陸齡月幫她夾菜:「吃啊,快吃啊,吃不完還得帶走。破雲,你們幾個站著幹什麼,快吃,沒有外人在,裝什麼呢?」
破雲笑嘻嘻地坐下,「這不是張姑娘在嗎?」
「吃吧吃吧,吃完了咱們去那堤壩上走走。」陸齡月飛快地往自己嘴裡扒飯,「這廣陵,和京城真的大不同。京城這個時候,草木都光禿禿的。這裡花都已經開了……」
「等日後老了,您和大人可以來這裡頤養天年。」破雲一邊夾菜一邊道。
「我也這麼想的,夏天回遼東避暑,冬天來這裡。」
「那也太遠了,一年之中半年都在路上。您不嫌折騰,下人還覺得累呢!」
陸齡月哈哈大笑,「那倒也是。」
張娥愣住。
她沒想到,陸齡月對下人這般寬容。
破雲的鬆弛,不是能裝出來的。
張娥垂眸。
或許她學不到很多規矩,但是跟在夫人身邊,會長見識,而且以後也算找到了依靠。
這般……就算不能得償所願,但是結局也不會太差吧。
但是她還是希望,自己能夠得到想要的結果。
她已經,孤注一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