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溪亭難得騰出一整天,帶陸齡月出去玩。
廣陵是個好地方,水多,橋多,巷子窄而深,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。
他們從驛館出來,沿著河邊走,經過一座石橋,橋頭賣糖粥的老翁認得顧溪亭,非要把粥送給他喝。
顧溪亭說多謝,讓高陵光付了雙倍的錢,自己喝了一口,又遞給陸齡月。
陸齡月端著碗,站在橋上看水,粥甜糯米軟,她兩口喝完了。
一路上都是這樣。
走到綢緞鋪,掌柜的親自迎出來,說新到了幾匹蜀錦,請顧大人過目。顧溪亭看了看,擺手說不用,掌柜的非要包兩匹讓侍從帶上。
走到筆墨鋪子,夥計追出來,說顧大人上次訂的宣紙到了。陸齡月這才知道顧溪亭讓人訂過。
走到茶樓門口,有人提著兩包茶往他們手裡塞,說今年的新茶,請顧大人嘗嘗。
陸齡月她看了顧溪亭一眼,他面色如常,像沒看見似的往前走。她也就沒說什麼。
顧溪亭帶著她去划船。
小舟上只有他們二人,侍衛們遠遠跟著。
顧溪亭把船撐到湖心,四周開闊起來,風吹著水面,碎金一樣。
陸齡月這才開口:「他們怎麼都認識你?還都送禮?」
「廣陵的官員和鄉紳,消息靈通。」顧溪亭坐在船頭,看著遠處的煙波,「我來了這些日子,他們早就摸清了行蹤。今日我帶夫人出遊,他們自然要來露個臉。」
「那你都收了?」陸齡月挑眉。
「不收,他們不安心。」顧溪亭笑了,「這點東西,還談不上貪污。人情世故,不過如此。皇上每年也會收很多東西。」
陸齡月想了想,明白了。
果然,還是她爹太單純了。
京城裡的人才會玩。
她爹這麼多年,都不知道給皇上送點東西,還能一直當他的鎮東將軍,真是君恩浩蕩啊!
「今日我帶你出行,是想讓他們知道,夫人已至,別給我送女人了。」顧溪亭嘆了口氣,「簡直煩不勝煩。」
陸齡月大笑起來:「自從你收留了張娥,估計給了他們錯覺。覺得你夫人我,是個賢良大度的?」
顧溪亭沒接話,只是看著她笑。
湖上的風吹過來,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,他伸手幫她別到耳後。
陸齡月抓著他的手,正要說什麼,餘光瞥見岸邊有個人影閃了一下,不像看熱鬧的,倒像在觀察什麼。
她的手頓住了。
「怎麼了?」顧溪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「沒什麼。」陸齡月鬆開他的手,站起來,若無其事地伸了個懶腰,目光掃過湖面。
幾條小船本來散在遠處,不知什麼時候,悄悄往這邊靠了靠。
船上的漁夫低著頭,看不清臉,但拿槳的姿勢不對——太直,不像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。
陸齡月把手伸進袖子裡,摸到了袖箭的機括。
「齡月——」
她沒等顧溪亭說完,一腳踹過去。
顧溪亭猝不及防,整個人從船頭翻進船艙,腰撞在船幫上,悶哼一聲。
陸齡月踩在他身上,不讓他冒頭,另一隻手已經抽出背上的弓,箭搭上弦。
第一支箭出去,最近的那條船上,一個「漁夫」應聲落水。
第二支箭出去,岸上剛冒頭的人捂著肩膀栽倒。
第三支,第四支……
對近處幾個想撲過來的,陸齡月袖箭齊發,也讓他們都掛了彩,根本沒有機會靠近。
後面的侍衛船趕上來,刀劍出鞘,很快把剩下的人制住了。
湖面上飄著幾支散落的箭,血染紅了一小片水。
陸齡月收弓,低頭看腳下的顧溪亭。
他身體一半在船艙里,一半在船艙外趴著,一手撐著腰,扭頭看她的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陸齡月這才意識到不對,自己蹲下來,伸手去摸他的腰,「你沒事吧?我踹哪兒了?」
顧溪亭倒吸一口涼氣。「別碰。」
「疼?」
「嗯。」
「哪疼?」
「腰。」
陸齡月小心翼翼掀開他的衣裳看了一眼——腰側青了一大片,腫了。
她心虛地縮回手:「我……我是怕你露頭被射著。你那個位置正好在箭線上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顧溪亭撐著坐起來,「沒事。你反應很快。」
回去的路上,消息已經傳出去了。
次輔大人遇刺,受了傷。
至於怎麼受的傷,傳著傳著就變了味。
有人說刺客兇狠,有人說顧大人臨危不懼,還有人說顧夫人一腳把顧大人踹翻,踩在腳下——最後這個版本最接近事實,但陸齡月心虛,沒敢細問。
請來的正骨大夫是個老頭,姓周,手法利落,摸著顧溪亭的腰捏了幾下,「咔」一聲,顧溪亭悶哼了一聲,陸齡月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「這就好了?」
「好了。」周大夫說,「大人臥床歇兩日,別用力,過幾天就沒事了。」
「您這手藝也太厲害了。」陸齡月湊過去,盯著周大夫的手翻來覆去地看,「您教教我唄,怎麼摸的?哪個位置?用多大的勁?」
周大夫看了顧溪亭一眼。
顧溪亭點了點頭。
於是周大夫比劃著名給她講了一遍,什麼位置是骨頭,什麼位置是筋,手法要穩,力道要准。
陸齡月聽得認真,學得快。
周大夫離開之後,她已經躍躍欲試。
「讓我試試。」她伸手按在顧溪亭腰上。
「輕點——」顧溪亭話沒說完,「咔」一聲。
顧溪亭的臉白了。
周大夫還沒走到驛館門口,就被追回來了。
陸齡月站在旁邊,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,訕訕的:「抱歉抱歉,我再也不亂來了。」
周大夫重新替顧溪亭正了骨,這回多纏了兩層布帶,又叮囑了一遍:「夫人,千萬別再動了。」
陸齡月點頭如搗蒜。
外頭的人問周大夫,顧大人傷得怎麼樣。
周大夫搖搖頭,嘆了口氣,說了一句:「夫人太能折騰了。」
這話傳到外面,變成了——「顧大人腰讓夫人搞壞了。」
再傳傳——「夫人猛於虎。」
再傳傳——「還是兩次。」
陸齡月聽到這些謠言的時候,正在院子裡擦弓。
破雲憋著笑跟她說完,她把弓放下,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:「確實是我搞的。但是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。要命了。」
沒人信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