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對了,夫君,」陸齡月抓了顧溪亭的鎮紙把玩,走到榻上坐下,「從小我娘就說我是個惹事精,別說,還有點道理——」
她來了沒幾日,針對顧溪亭的這些破事就沒消停過。
又是刺殺又是被陷害……哦,還讓顧溪亭腰疼了,簡直沒完沒了。
「……要不我先回京吧,讓你消停幾天。」
「你沒來之前,比這個還厲害。」顧溪亭在她對面坐下,提起那些沉重的事情語氣依然輕鬆,「動人利益,如殺人父母,我之前就知道會如此。」
「你太辛苦了。」陸齡月嘆了口氣,「做了事情,還要挨罵。其實說起來,我們從前打仗,雖然也辛苦,但是好歹大家都是夸的。」
「你是冒著生命危險,保家衛國,自然不一樣。」
「那你也沒有私心啊。」
顧溪亭笑笑沒說話。
他從來不求世人理解。
至愛之人能懂他,心疼他,對他來說已經是莫大的鼓勵。
不幾日,因為陸齡月的「豐功偉績」,她在大名在廣陵流傳,喜提「遼東悍婦」的美譽。
陸齡月聽破雲提起的時候樂不可支。
破雲嘟囔道:「夫人,罵您呢,您還笑得出來。」
「那有什麼,」陸齡月不以為意,「說我是悍婦,總比說我是怨婦強。」
如果被冠上怨婦的名聲,那她可真就生氣了。
過了幾天,有人來驛館找顧溪亭。
陸齡月正在窗邊擦弓,聽見外頭通報的聲音,抬頭看了一眼。
——弓箭是她最寶貝的東西,顧溪亭常常自嘲說,他人不如弓。
顧溪亭坐在書桌後面,面色如常,把手裡的筆擱下,對她道:「你去忙你的。今天不是要去買東西?」
「對,我正想跟你說呢。」陸齡月把弓掛回牆上,拍了拍手,「準備帶回京的東西還沒買齊,正好今天去逛逛。」
「多帶幾個人。」
「知道。」陸齡月已經往外走了,走到門口回頭沖他笑了笑,「你忙你的,別操心我。」
她帶著張娥出了驛館,破雲和幾個侍衛跟在後面。
廣陵的街市比京城熱鬧,鋪子一家挨著一家,招牌在風裡晃來晃去。
陸齡月走在前面,看見什麼新鮮的都要停下來看一看,摸摸,問問價。
走到一家綢緞鋪前,陸齡月站住了。
她看中了一匹石青色的料子,想給顧溪亭做件外衫。
掌柜的開口要價六兩,她正要掏錢,張娥上前一步,接過料子看了看,還了價:「三兩。」
掌柜的臉皺成一團:「姑娘,這可是蘇杭來的上等貨,三兩連本錢都不夠。」
張娥把料子翻過來,指著背面幾處瑕疵給掌柜看,又說了幾句陸齡月沒太聽明白的行話。
掌柜的臉色變了又變,最後嘆了口氣:「四兩,不能再少了。」
「三兩半。」張娥說。
掌柜的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陸齡月,擺了擺手。「拿去拿去,就當交個朋友。」
陸齡月出來的時候忍不住贊道:「你還會砍價?」
「小時候跟著我娘在集市上賣過東西。」張娥低頭笑了笑,「後來到了城裡,也要幫忙操持家裡。我自己出去買東西,一來二去就學會了。而且布料這些,我之前接觸過,大概心裡有數。」
「厲害。」陸齡月由衷地誇了一句,「我買東西從來不會講價,人家說多少我給多少,回去我娘總要念叨我。」
張娥笑了笑,沒說話。
她幫陸齡月抱著料子,跟在後面,走得不快不慢。
陸齡月又買了很多東西,都是要帶回去送人的。
張娥幫她砍了好幾回價,省了十幾兩銀子。
陸齡月高興,說要請她吃蟹黃湯包。
吃完回去,已經是下午了。
陸齡月把買來的東西交給破雲收拾,自己去找顧溪亭。
他還在書房,面前攤著幾份文書,已經批完了,擱在一邊。
見她進來,他抬起頭,朝她笑了笑。
「買完了?」
「買完了。」陸齡月在他對面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,「今天張娥幫我砍價,省了十幾兩銀子,她可真厲害啊!」
顧溪亭笑了笑,並沒有接話——她誇別人的時候,總是那樣真誠,卻不知道,在他心中,這世上沒有女子比她更好,無論哪個方面。
就算真有不及的,他的偏心也足夠彌補。
陸齡月放下茶杯看著他:「你今天見的人,誰啊?」
「韓天巡派來的。」顧溪亭語氣平淡。
陸齡月愣了一下。
「他之前瘋狂攻擊我,說我外出公幹養女人。」顧溪亭嘴角帶著幾分嘲諷,「現在他總算後知後覺地知道了,那個女人是他女兒。」
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,所以顧溪亭的用意,他一猜就能猜到。
陸齡月沒說話,等著顧溪亭往下說。
「他來求和了。」顧溪亭靠在椅背上,「條件是,他把人放了,我這邊按下張娥的事。」
「那你的人放了?」
「放了。」
陸齡月想了想。「那是好事。就是張娥那邊——」
她眉頭皺起。
「我得想想怎麼跟她說,感覺有點對不起她。畢竟讓她替母親出頭,是我們挑起來的。現在又按下這件事,好像沒法解釋。」
「你為難的話,我派人去跟她說。」顧溪亭道。
「還是我自己去吧。」陸齡月站起來,在屋裡踱了兩步,「我想想。」
陸齡月從書房出來,往後院走。
張娥屋裡門開著,她正坐在窗前寫字。
窗外的光落在她側臉上,安安靜靜的。
陸齡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敲了敲門框。
張娥抬起頭,連忙放下筆站起來:「夫人。」
「寫什麼呢?」陸齡月走進去,探頭看了一眼。
紙上的字清秀端正,一筆一划都規規矩矩,比她寫的好看多了。
「閒著沒事,寫寫字。」張娥有些不好意思,把紙收起來。
「別收啊,我看看。」陸齡月拿過那張紙,端詳了一會兒,「你這字比我寫的好看多了。原來你不僅識文斷字,字都寫得這麼好看。」
說起來,女孩子讀書真的不多,看起來她繼父繼母,待她還不錯,而且家境殷實,陸齡月忍不住想。
張娥低下頭,耳朵尖紅紅的:「夫人過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