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車隊正經過一處緩坡。
陸齡月掀著車簾往外看,四周地勢不算險峻,但林子很密,密得有些過分。
她放下帘子,伸手摸上了放在身側的弓。
「不對。」
話音剛落,箭矢破空的聲音從林子裡炸開。
第一波箭雨來得又急又密,釘在馬車廂壁上,篤篤篤像冰雹砸屋頂。
陸齡月一腳踹開車門,弓已在手,箭已上弦,整個動作一氣呵成。
她蹲在車沿上,目光掃過林子邊緣,認準幾個位置,連發三箭。
林子裡傳來慘叫,箭雨稀了一瞬。
「下馬!結陣!」她朝外頭喊。
侍衛們訓練有素,盾牌在外,人在內,把馬車圍在中間。
可敵人太多了,從林子裡湧出來,黑壓壓的,借著樹木的掩護往前壓。
陸齡月又射倒幾個,扭頭看車裡——顧溪亭已經收好了文書,正看著她,面色平靜,手裡握著一把短刀。
「你別探頭,回去!」
陸齡月說完就不理他了,探頭出去看局勢。
侍衛被壓製得厲害,對方人太多,地形又不熟,再拖下去,誰都走不了。
她咬牙,回頭看著顧溪亭:「你走。」
顧溪亭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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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帶著高陵光他們,往北走。那邊林子稀,能衝出去。我拖住他們。」
「齡月——」
「磨蹭什麼!」她的聲音突然炸開,眼神是硬的,不容反駁,「你現在不是我夫君,你是大夏的次輔!走!」
顧溪亭還是沒動,他開口要說話,可是——
陸齡月一巴掌扇過去,清脆的一聲,在箭矢和喊殺中格外刺耳。
顧溪亭的臉偏了一下,又轉回來,看著她。
「你留下只能是拖累,走啊!」
陸齡月已經不看他的,拉弓搭箭,瞄準林子裡的一個目標,鬆手,箭矢破空而去,「帶著人走。高陵光!破雲!斬月!把人給我拖走!」
高陵光衝上來拉住顧溪亭的胳膊,破雲在前頭開道,斬月護在側面。
顧溪亭被拖上車,最後看了她一眼,「齡月小心!」
他目眥欲裂,心更像是被劃開一道大口子,血流成河,痛不欲生。
可是太快了,一切都太快了,猝不及防,再多說一句的時間都沒有。
從來沒有一刻,顧溪亭像現在這般,心如刀割。
馬車調轉方向,在侍衛的掩護下衝出了包圍圈。
陸齡月騎在馬上,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林子裡,把弓放下,抽出長劍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剩下的侍衛,每個人臉上都是血,沒一個人退。
「跟我沖。」她說。
她帶人往反方向衝殺,把敵人的注意力引了過來。
山頂上,薛繹坐在輪椅里,手搭在扶手上,看著底下那道青色身影在人群中左衝右突。
她的袍子已經分不清顏色了,劍上的血甩出去又沾上來,可她還在往前。
不是往前跑,是往前殺。
她一個人,帶著那幾十個侍衛,硬生生把伏兵的陣型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一個黑衣人從背後撲上去,她看都沒看,反手一劍,捅了個對穿。
人還沒倒地,她已經策馬轉向,朝另一個方向衝去。
馬不是她的踏燕,是隨便搶的,不夠快,也不夠靈敏。
馬腿上挨了一刀,她翻身跳下來,就地一滾,站起來的時候劍已經換到了左手,右手拔出靴筒里的短刀,同時捅進兩個人的腰腹。
血濺在她臉上,她也沒擦。
手下人急道:「公子,再不動手,人就跑了。亂箭齊射,她跑不掉。」
薛繹沒說話。
他目光近乎貪戀地看著那道身影,看著她從人堆里殺出來,劍尖垂在地上,血沿著劍槽往下流。
她抬起頭,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隔著那麼遠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覺得他完全可以想像出來,那是一張怎樣堅毅又神采飛揚的臉。
「推我下山。」他說。
手下人不解,但沒有敢多問——薛三公子一生行事,向誰解釋過?
便是親爹都得讓他三分。
輪椅沿著山道往下,碎石在輪子底下滾落。
陸齡月正帶人往林子外沖,身後追兵緊咬不放。
她已經記不清捅了多少刀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可她不敢停。
停了就死。
前面忽然又湧出一隊人馬,她握緊劍,正要迎上去,領頭的揚聲喊道:「還不快去幫顧夫人!」
她聽出了那個聲音。
薛繹坐在輪椅上,被人推著從山道拐角處出來,身後跟著護衛。
追兵聽見喊聲,看見薛繹那身衣裳和她身後的陣仗,愣住了,隨即如潮水般退去,鑽進了林子深處。
陸齡月手中的劍還舉著,沒放下來。
她渾身是血,袍子破了幾個口子,頭髮散了一半,臉上糊著血和泥,可她的眼神還在燃燒。
薛繹被人推到近前,仰頭看著她。
「夫人受驚了。」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。
陸齡月垂眼看他,把劍插回鞘里: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「在下出京辦事,恰巧路過。」薛繹嘴角微彎,「想來是和夫人有緣。」
陸齡月盯著他看了一眼。
「那是真巧。多謝了。」
「顧大人呢?」薛繹忽然問,「怎麼沒看到他?」
「先走了。」陸齡月沒回頭。
薛繹沉默了片刻:「這……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啊。」
陸齡月轉過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「關你屁事。」
「顧夫人未免太不識好歹。」說話的是薛繹身邊的下屬。
「退下,不得對顧夫人無理。」薛繹出聲打斷下屬的話,忽然笑了。「夫人對薛某敵意很深,委實不必如此。」
陸齡月沒接話,垂下眼:「告辭了。」
她翻身上馬,雙腿一夾馬腹,帶著人走了。
手下人湊到薛繹身邊,壓低聲音:「公子,用不用跟上去?」
「跟。」薛繹看著那道背影,「回京的路就這一條。我們自然也是要回京的。」
山道上,陸齡月帶人走了不到五里,迎面塵土飛揚,一隊人馬朝她衝過來。
領頭的穿著盔甲,看衣裳是本地守備的兵。
隊伍中間,顧溪亭騎在馬上,袍子上沾了灰,頭髮也亂了,但人好好的。
陸齡月頓時如釋重負。
還好,他沒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