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,灌了一大口:「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。他出京辦事,剛好辦到我們被埋伏的地方?他帶那麼多人,剛好夠幫我們解圍?」
她把茶杯放下。
「他就是在那裡看著。等著我快撐不住了,再出來賣個人情。」她抬起頭看著顧溪亭,「他想讓我欠他的。」
顧溪亭在她對面坐下,「或許,還可能本來就是他賊喊捉賊。」
「那他的目的是什麼?是不是看你跑了,無法得逞,又出來裝好人?肯定是這樣的。」陸齡月哼了一聲,
「或許吧。」顧溪亭垂眸,眼底有波浪翻湧。
薛繹此番舉動,確實出乎他預料。
明明薛繹帶了那麼多人,是很可能給陸齡月致命一擊的。
甚至即使這件事,始作俑者不是他,按照他的性格,也不會放棄落井下石才對。
為什麼會放棄這麼好的機會?
倘若陸齡月是個男人的話,那可能是薛繹愛才,想要招攬。
但是她不是。
所以顧溪亭就忍不住想,他對陸齡月,到底是什麼心思?
不過這些事情,是他和薛繹之間的事情,和陸齡月沒有關係,就不要增添她的煩惱。
外頭送來了飯菜,陸齡月拿起筷子就吃,吃了大半碗,忽然停下來:「你別光給我夾菜啊,你也吃啊!」
折騰這麼久,又驚又怕,體力透支,太餓了。
顧溪亭笑著看她:「不餓,你慢點吃。吃急了回頭胃疼,也別牽動傷口。」
「騙誰呢。」她給顧溪亭夾了一筷子青菜,「你趕緊吃吧。」
比起葷菜,顧溪亭更愛素食。
就算吃肉,也不吃那種重口的。
之前陸齡月就經常調侃他,說養他像養兔子似的。
顧溪亭這才拿起筷子。
其實他真的沒有什麼胃口。
他現在還沉浸在遇險的情緒中,完全沒有擺脫出來。
他在後怕。
他完全不敢想像,這件事有點偏差,他若是永遠地失去陸齡月,該如何活下去。
這種情緒,讓他沒有任何胃口。
「顧溪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騎馬騎得還不錯。」
顧溪亭抬起頭,看著她,嘴角勾起:「多謝夫人誇獎。」
窗外的天已經黑了,屋裡點著燈,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深。
陸齡月看著他的臉,忽然想起今天在山裡,自己扇了他一巴掌。
「臉還疼不疼?」
「不疼。」
「騙人。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,手指從顴骨劃到下頜,「我手勁大,肯定疼。」
顧溪亭握住她的手,沒鬆開。
「幹什麼啊……」陸齡月小聲嘟囔,卻沒有把手收回去。
她是很敢於直面自己內心的人。
她也很享受兩個人相處時候的膩歪。
顧溪亭總是知道,如何讓她這樣不知情趣的人,生出繾綣相依的心思。
兩個人就那樣坐著,燈芯爆了一下,屋裡暗了一瞬,又亮起來。
「以後別打臉了。」顧溪亭道,「我還得見人。」
陸齡月哼了一聲,忍不住嘟囔:「誰讓你不聽我的話?我都跟你說了,走,趕緊走,你磨蹭什麼?」
「你讓我棄你而逃,這件事,我自然明白你的想法,但是無法原諒自己。」顧溪亭聲音低沉,看著碗裡的米飯,半晌沒動。
她愛他,敬她,願意為他豁出性命。
可是他也愛她。
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,在那樣的時候,竟然一個人先離開。
從前他堅定不移地認為自己的政治理想是最重要的,他可以為之拋棄所有。
但是那時候,他沒有陸齡月。
陸齡月並不在那個「所有」的範圍內。
如今親眼看她因為自己身處險境,險些天人永隔,那種巨大的衝擊,讓他至今無法從中抽身出來。
這個瞬間,甚至讓他對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產生了懷疑。
——如果沒有陸齡月了,那所有的一切,對他還有意義嗎?
沒有得到過她之前,他的日子過得也很好。
但是得而復失,就會成為他生命無法承受之重。
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,兩個人都沒有多少睡意。
顧溪亭是後怕,陸齡月則在想今日的損失。
「齡月,你當時只一味讓我走,怕我出事,」顧溪亭小心翼翼避開她肩頭傷口,把手搭在她腰間,「就沒有其他話要對我說嗎?」
陸齡月:「……」
壞鳥,老男人又開始發燒了。
「應該跟你說『我愛你』?」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天哪,誰懂啊,陪他這樣那樣,出汗出力,還得哄著他。
這個她實在不擅長,要不,還是出力吧。
但是顧溪亭卻不讓她含混過去,一把抓住她意圖掌控她的手。
「別動,乖……我想問的是,你就沒什麼要叮囑我的嗎?誠然當時兵荒馬亂,那現在呢?給你個機會,想對我說什麼?」
他想知道,陸齡月在生死關頭,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。
他帶她一起實現。
這次事情,給了顧溪亭太大的震撼,說觸及靈魂也不為過。
但是陸齡月顯然不是這麼覺得的。
踏著屍山血海而來,這種生死關頭,她遇到過很多次。
比起危險,她覺得現在被顧溪亭提問,才更艱難呢。
有種差生對著夫子的感覺。
「愛你行不行?」她說。
顧溪亭忍俊不禁:「……知道了。說點別的。」
陸齡月:「……」
真變態啊。
她怎麼知道說什麼啊。
「給點提示。」
「比如說,沒有什麼不放心的,要叮囑我?父母?你姐姐?」
「那些我有什麼不放心的?」陸齡月道,「我要是為你死了,你還能不管?你又不是那等沒良心的人。再說,就算你沒良心,我說幾句,你就能做了?」
這是最沒有必要廢話的。
做不做,都在男人的良心。
靠人良心,本來就是無奈的事情。
但是都蹬腿了,也只能這樣了。
「那會不會覺得有遺憾?此生有沒有去做的事情……」
「沒有。我想做的都做了。遺憾的話,就是沒多活幾年,那也沒辦法。」陸齡月實話實說。
顧溪亭嘆道:「齡月的通透,永遠是我難以企及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