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歸的手指頓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飛快地看了永貞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
手從膝蓋上移開，攥住了椅子扶手，指節微微泛白，卻恪守規矩，沒有亂插話。
永樂公主瞥了他一眼，嘴角一撇：「愛去不去。我反正不缺駙馬。」
永貞公主皺眉：「你這說的什麼話？駙馬對你很好，別說這種傷人的話。明明你心裡也不是這麼想的。」
永樂公主沒做聲，又摘了一顆葡萄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把皮吐在碟子裡。
永貞公主看了她一會兒，站起來：「你們夫妻好好商量，我先走了。」
等她走了，永樂公主靠在引枕上，冷笑了一聲：「商量什麼？她分明在父皇面前說定了，又來裝模作樣。我這個姐姐，最近越發能幹了。」
柴歸不說話，還低著頭。
永樂看著他那個樣子，火氣上來了：「不用弄那副半死不活的樣給我看。想去就去，以為我會抱著你不讓你走？知道你心不在我這裡，我從來就沒想綁著你。想滾就滾吧。」
柴歸抬起頭，看著她：「你明明不是惡人，說話偏這麼難聽。」
「我怎麼不是惡人了？我不是惡人，你天天這副樣子給誰看？」
「公主，我原本就是這樣的人，不是針對你，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了。」柴歸的聲音不疾不徐，「別人說永樂公主的時候，你幫她說話。你對我，也是嘴硬心軟，何必非要做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？」
永樂公主沉默了，狠狠瞪了他一眼，沒接話。
柴歸嘆了口氣：「公主，你我早已是夫妻。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麼，現在我們都是彼此最親的人。我若做得不對，你儘管說，不要藏在心裡慪氣，對身體不好。」
永樂哼了一聲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放下的時候手重了，茶盞磕在桌上，脆響一聲。
「我問你，」她盯著柴歸，「你現在心裡裝的是誰？我，還是陸明月？」
柴歸的臉色變了，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，壓低聲音：「公主慎言。我們夫妻的事，不要攀扯別人。」
永樂公主冷笑一聲，笑意不達眼底眼底：「我知道答案了。不用你說了。滾吧，愛滾哪滾哪去，別在本宮面前礙眼。」
柴歸沒有走。
他起身在妻子旁邊坐下，看著她。「公主，這種宣洩解決不了問題。你完全可以告訴我，你現在很在意——我是否心裡有你。」
永樂公主別過臉不看他。
「我會告訴你，有你。」柴歸的聲音放得很輕，「人非草木，孰能無情。公主待我如何，我心裡有數。你說你待我刻薄寡恩，可我被人在背後議論的時候，是你替我出的頭。我父母進京的時候，你陪我扮恩愛夫妻。這些我都記著。」
永樂的眼眶紅了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「我想去西征。」柴歸說，「不是為了別人，是為了建功立業。讓兒子知道，他的父親不是吃軟飯的。希望公主能告訴我，您是怎麼想的。至親至疏夫妻，我不想和公主成為怨偶。過去的事都過去了，我已經對不起別人，不想再對不起公主。」
屋裡安靜了很久。
永樂低著頭，手指捏著帕子，把帕子擰成了麻花。
「你真的想去？」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小了很多。
「想去。」柴歸說，「心之所向。」
永樂咬了咬嘴唇。「那就去吧。」
她的聲音還帶著凶，但凶得沒了底氣，「但是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別指望我為你守寡！」
柴歸苦笑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：「真有那日，我便是在天上，也會保佑公主和兒子。盼著你們餘生有所依靠。」
永樂的眼圈徹底紅了。
她使勁眨了幾下眼，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「你怎麼去的，給本宮怎麼回來，不許受傷。」聲音兇巴巴的，但尾音帶著哽咽和顫抖。
柴歸把自己帕子遞給她，伸手攬住她肩膀：「好。」
永樂別過臉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「行了行了，別在我跟前坐著了。去就去，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。該準備什麼，自己去準備。缺銀子從帳上支，別省。」
「多謝公主。」
「謝什麼謝。」永樂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背對著他，「早點回來。兒子還等你教他騎馬呢。」
說完，她推門出去了。
柴歸坐在那裡，看著那扇晃動的門。
窗外的蟬叫得正歡，陽光透過窗欞落進來，在他腳邊畫了一格亮晃晃的光。
他伸手摸了摸膝蓋，那上面仿佛還有兒子早上爬的時候留下的溫熱觸感。
小小的，軟軟的。
他想，他一定會活著回來的。
京城的天，一天比一天熱。
槐花落了一地，白花花的，被風卷到牆角，堆成一小堆一小堆。
永貞公主府的書房裡，燈火常常亮到深夜。
陸明月在屯田司當值，又要在公主府議事，兩頭跑，人瘦了一圈，但精神比從前還好。
秦明川心疼，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帶吃的，今天是紅棗糕，明天是蓮子羹，後天是雞湯。
陸明月吃不完，分給同僚。
同僚們笑著說，秦大人對夫人真好。
陸明月每次聽見了都是笑笑，並不說話。
陸齡月坐在廊下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。
小梨花趴在旁邊，腦袋枕在她腿上，已經睡著了。
顧溪亭從書房出來，在她旁邊坐下，拿過她手裡的蒲扇，替她扇。
「熱不熱？」
「還行。」陸齡月歪著頭看他，「張遠的事，定下來了？」
「定下來了。副將，先行軍，讓他立刻帶三千人去北境，先駐紮在邊關，看情況再動。」顧溪亭扇得不快不慢，「聖旨馬上就會下達。後面的，總歸要準備，沒那麼快。」
陸齡月點了點頭：「那就好。」
她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，陽光透過樹葉漏下來，在地上畫出一片碎金。
她忽然笑了。「夫君，你說十年後，咱們真能去遼東嗎？」
顧溪亭停下扇子。「你不信我？」
「信。」陸齡月靠在他肩上，「就是覺得，十年之後，一切都好了，那就很盼著這十年，快點過去。」
顧溪亭沒說話，把她攬進懷裡。
小梨花在陸齡月腿上翻了個身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，又睡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