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遠先行帶兵出發了。
走的那天，陸齡月提前說，自己有事，就不出去送了。
她其實怕自己眼窩子淺，到時候哭哭啼啼，多不好。
而且她也怕自己——
內心失落。
因為那是她曾經做過的事情，現在卻不能繼續，雖然沒有跟任何人，包括顧溪亭提起過，但是怎麼可能不感傷？
但是那日，她其實去了。
她一個人站在城牆上，遠遠看著那隊人馬出了安定門，旗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心裡默默念叨：「平安凱旋。」
兩個月後，她收到了張遠的信。
「形勢尚好，勿念。」
只有這幾個字，但是卻比什麼珍貴。
陸齡月拿著信紙，跟顧溪亭說：「我總覺得張遠報喜不報憂，西征大軍，還是得儘快。」
顧溪亭點了點頭，繼續看手裡的文書。
桌上攤著戶部送來的帳冊，翻到一半，夾著一張紙條，上面是永貞公主的筆跡：「錢糧尚缺三成。」
自從決定西征之後，永貞公主就親自去了戶部盯著，所以戶部的情況，她了如指掌，並且也為之憂慮。
「這張遠，好幾年沒給我寫信，怎麼還偷偷練字了？夫君，你看，他的字現在真是寫的好。」
說話間，陸齡月就走過來。
顧溪亭不動聲色把把紙條翻過去，壓在硯台底下。
陸齡月沒看見，她正盤算著別的：「其他大軍什麼時候出發？這都秋天了，再不走，到北戎那邊就是冬天。冬天打什麼仗？馬都沒草吃。」
「得三個月後。」顧溪亭說，「永貞公主在盯著戶部，軍需的事她比誰都上心，會儘快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沒說缺口的事。
陸齡月也沒追問。
而陸明月，一直跟在永貞公主身邊，所以對戶部缺錢糧這件事，一直了如指掌。
戶部尚書哭窮，說變法剛見成效，銀子還沒收上來，北戎那邊又催著出兵，實在擠不出那麼多。
永貞公主揉著眉心，「最少還差八十萬兩。父皇讓我自己想辦法。」
她把帳冊合上，聲音里壓著火氣，「國庫空虛，變法處處要錢，打仗也要錢。戶部那幫人就知道哭窮，真正有錢的他們不去動，專盯著老百姓的荷包，現在就等著我出頭做這個壞人加稅。」
她不可能那樣做。
因為那和變法的初衷背道而馳，會動搖變法的根基。
不能病急亂投醫，自亂陣腳，但是籌措錢糧的事情，也迫在眉睫。
陸明月沒有做聲。
永貞公主想了想後問她：「明月，你說如果我們從京城的商戶那裡想想辦法呢？」
「公主，京城的小商小戶，捐再多也填不了這個窟窿，得找真正有錢的人，天下富人，集中在何處？」
永貞公主心裡一動，看著她：「你是說——江南？」
「江南。」陸明月點頭，「鹽商、茶商、絲綢商，隨便拉一個出來，家底比京城半數勛貴都厚。他們有錢，缺的是名。咱們給他們名。」
永貞公主眼睛亮了：「說下去。」
陸明月站起來，走到牆上掛的大輿圖前，手指點在廣陵的位置。
「江南鹽商，每年賺的銀子堆成山，可他們子弟科舉受限制，地位很低，他們有怨氣，想盡辦法托舉子孫，但是都不是能放到檯面上說的辦法。」
「茶商絲綢商也一樣。有錢無權，被地方官拿捏，年年孝敬，孝敬完了還得看臉色。現在給他們一個機會——捐銀助軍，朝廷記功，立碑留名。捐得多的，可以保舉子弟進國子監，可以授榮譽職銜，可以優先拿到鹽引、茶引。」
陸明月轉過身，看著永貞公主，「他們不是缺銀子，是缺一個正當的花銀子的地方。花銀子能換來他們最缺的東西，這事就能成。」
永貞撫掌：「好！可是單純讀書和虛銜這些，足夠籌措八十萬兩嗎？」
「如果怕不夠的話，還得讓利。」陸明月說，「這件事，需要顧次輔幫忙。變法裡頭有一條——整頓鹽政，清退私鹽。那些私鹽販子被打下去了，鹽引的空額就出來了。這些空額，可以拿出一部分，獎勵給捐銀助軍的鹽商。光明正大，不違規矩，所以需要顧次輔重點推進這件事。」
永貞看著她，眼神越來越亮：「明月，你這腦子，真該去戶部當尚書。」
陸明月笑笑：「我寫個章程，公主拿去給皇上看。皇上若准，這事就能辦。」
永貞公主迫不及待：「現在就寫。」
陸明月坐下來，鋪紙磨墨，只用了兩個時辰，就寫出來了章程。
章程寫得很細——捐銀分五等：三等以下，立碑留名；三等以上，授予榮譽職銜，子弟可入國子監讀書；二等以上，加賜鹽引、茶引配額；一等，除上述之外，由朝廷頒賜匾額，可優先承包官營項目。
她幾乎一氣呵成，寫完之後又看了兩遍，遞給永貞公主。
「公主，這上面的條件，除了皇上，誰也做不了主。」
永貞公主接過，細細看了一遍：「我這就進宮。」
她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，「明月，你說父皇會答應嗎？」
陸明月想了想：「皇上會答應的。變法需要錢，打仗也需要錢。與其在老百姓身上刮油，不如讓富商出錢。這筆帳算得過來，而且也沒有動搖根本。」
「好，我去，你等我好消息。」
為了馮柳，就算是可能被拒絕，她也義無反顧。
皇上從永貞公主手中接過奏摺之後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看完後便笑了：「這是你想的？」
「陸明月想的。」永貞公主微微鬆了口氣。
看皇上的樣子，有可能。
皇上點了點頭：「倒是個能幹的。」
他把奏摺放下：「准了。讓戶部擬個細則發出去。還有，陸明月可堪大用，再給她提一提。」
故人之子，進步有點慢。
那故人的兒媳婦，也可以用起來，還是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