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齡月從冰面上撈出一條巴掌大的魚,孩子們圍上去摸,她舉著魚在人群里鑽來鑽去,誰都夠不著。
小梨花追了好幾圈沒追上,氣得跺腳。
阿善就跟在她屁股後面,跑得氣喘吁吁,臉上卻帶著笑。
鬧了好一陣,陸齡月才把魚丟進水桶里,拍拍手上了岸。
素素已經抱著大衣裳迎上去了:「夫人,快穿上,小心著涼。」
陸齡月接過大氅裹上,手裡被塞了個暖爐。
張娥也上前幫忙伺候,遞上自己的手帕,笑道:「夫人,外面太冷了,還是進屋烤烤火。屋裡有地龍,很暖和。」
陸齡月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,鼻尖凍得通紅,眼睛還是亮晶晶的。
「沒事,這點冷算什麼。當年我們在遼東,嘖嘖……別說,我還真的有點想家了。」陸齡月不在意地擺擺手,往屋裡走。
張娥跟在後頭,猶豫了一下:「夫人,女子還是不能這般貪涼。寒氣入體,日後……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陸齡月笑著打斷她,推開屋門,「我又不是小孩子,你們不用這麼擔心我。」
屋裡不僅有地龍,還燒了炭盆,一進去就是撲面而來的暖意。
陸齡月直喊熱,解開大氅坐下來,跟莊上的管事要帳冊。
管事早就備好了,雙手遞過來。
陸齡月翻了幾頁,遞給素素:「你看,我看不太懂。」
素素笑道:「奴婢剛才已經看過了,您再看看。」
聽她這般說,陸齡月就知道帳冊沒問題,隨意翻了兩下,對管事道:「做得很好,對了,我給你帶的酒,記得嘗嘗。」
「您還記得小的。」管事滿臉都是笑意,「給您準備了些東西,也不值錢,好歹是莊子上這群人的心意。受了兩位小姐那麼大恩大德……」
莊子上的人,都稱呼大小姐二小姐,表明他們不忘他們是遼東娘家人。
「嗐,說那些做什麼?」陸齡月擺擺手,打斷他的話,「對了,菜乾還有沒有?上次帶的吃完了,夫君說好吃。」
顧溪亭就愛吃菜。
不過這也只是個藉口,只是讓莊子上的人好受些。
顧溪亭食不厭精膾不厭細,即使是冬日也要吃溫室里培植的新鮮蔬菜。
沒辦法,人家從小就這樣長大的,精細。
管事連聲說有,樂呵呵轉身吩咐人去裝。
要走的時候,莊子上的人抬了三筐菜乾出來,還有兩壇醃菜、一袋干蘑菇。
陸齡月看著那堆東西,哭笑不得:「我說要一點,你們給三筐。」
管事憨笑,「都是自家曬的,不值錢,夫人帶回去慢慢吃。」
陸齡月沒再推辭,讓破雲搬上車,又從袖子裡掏出幾張銀票,數了數,遞過去。
「三千兩。孩子們的吃穿用度別省,請先生的束脩也不能省。那些家裡沒爹沒娘的,多照看些。這些也都是我的孩子,」她頓了頓,「缺什麼,讓人進城遞話。」
管事接過銀票,眼眶有點紅,躬身行了禮。
張娥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。
她想起自己小時候,也是父親拋棄了母親,母親帶著她改嫁。
若是那時候也有人這樣托一把,母親後來或許不會走得那麼早。
她低下頭,把暖爐抱緊了些。
回去的路上,馬車晃晃悠悠。
小梨花和阿善坐後頭那輛,鬧了一上午,這會兒都睡著了,素素陪著她們。
陸齡月喊了張娥坐自己的馬車一起回去,所以這會兒張娥坐在陸齡月對面。
陸齡月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又放下,給張娥倒了杯茶。
「在姐姐那兒,還習慣嗎?」她把茶杯推過去。
張娥忙雙手捧著,點了點頭:「夫人待我極好,跟著夫人學了很多東西,只覺得一天天忙著長腦子,盼著以後能給夫人幫上一點忙。」
陸齡月笑了:「那就好。姐姐那人,嘴上不說,心裡是疼人的。你跟著她,我放心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張娥的眼睛,「過去的事,放下了?」
張娥知道她說的是什麼,垂下眼,又抬起來:「放下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不是你的緣分,不用強求,也不用記心上,過好自己的日子,比什麼都強。」陸齡月靠回車壁上,「有什麼難處,不好意思跟姐姐說,來找我。我說過要對你負責的,說話算話。」
張娥笑了,笑得眼眶有點熱:「夫人,您若是男子,我無論如何也要賴上您。」
陸齡月大笑:「那我肯定娶你。」
「您都跟多少小姑娘說過這話了?」張娥也笑了,「真油嘴滑舌。」
「我能者多勞。」陸齡月拍了拍胸脯,「給你們溫暖的家。」
兩個人笑了一陣。
張娥端著茶杯,低著頭,像是在斟酌什麼。
陸齡月沒催她,自己喝茶,掀帘子看外頭的風景。
過了好一會兒,張娥開口了。
「夫人,有件事……」她頓了頓,「我家裡那邊,有個大夫,專看婦人不孕的,很有些名氣。您要不要……」
陸齡月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,隨即擺擺手。
「我不是懷不上。」她說得大大方方,「是我和夫君商量好了,不要孩子。」
張娥手裡的茶杯頓住了:「這……這怎麼行?」
「怎麼不行?」陸齡月把腿盤起來,靠在車壁上,「你看,我已經有小梨花了,還有莊子上那麼多孩子。同袍們留在世上的,都是我的孩子。」
她低頭玩著袖口的花紋,「我之前也想過,要是自己生了,會不會偏心。人有時候區別對待了自己都不知道,我怕我端不平。」
張娥張了張嘴。
「後來夫君說,不想讓我受生育之苦。」陸齡月抬起頭,笑了,「我也如釋重負。」
張娥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想起顧溪亭看陸齡月的眼神,想起他那樣的人,為了她在朝堂上擋了多少明槍暗箭。
一個連納妾都不肯的人,不在乎子嗣,似乎也不那麼難以理解了。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張娥輕聲說,「倒是我多慮了。」
「沒事,你也是關心我。」陸齡月給她續了茶,「很多人都問過我,你還不知道在心裡猶豫了多久。下次有事直接跟我說。」
張娥接過茶,抿了一口:「還真有一件事,想問問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