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素站在旁邊,臉色發白,嘴唇動了動,半天才擠出一句:「夫人,他說大人被關進了錦衣衛……那地方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。
錦衣衛這三個字,在京城老百姓嘴裡,從來不是好詞。
那是太祖皇帝設立的親軍衛,專辦大案要案,上打公卿,下打百姓。
錦衣衛辦案,不需要刑部的批文,不需要大理寺的覆核,抓人、審人、用刑、定罪,一條龍。
進了北鎮撫司的詔獄,活著出來的,十個里沒有三個。
詔獄的刑具有一百零八種,那裡頭的人,進去的時候是活的,出來的時候是死的,或者半死不活的。
那些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,一旦被錦衣衛帶走,也像進了鬼門關。所以京城裡的人,寧可被砍頭,也不願進錦衣衛。
陸齡月沒有接話。
她坐在廊下,手搭在弓上,目光落在地面上。
她當然知道錦衣衛是什麼地方。
「夫人……」素素的聲音發顫。
陸齡月抬起頭,目光平靜:「他不會有事的。」
夕陽已經落下去了,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。
「素素姐,把弓收好。」她說,「該吃晚飯了。」
素素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她轉身進屋,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——是陸齡月給了她一些力量。
陸齡月站在廊下,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,手插在袖子裡,攥成了拳頭。
吃飯的時候,素素又小心翼翼地問:「夫人,怎麼辦?」
「都進了錦衣衛,看起來皇上情況很不好。」陸齡月的聲音平靜,「不能善了了。」
素素想安慰,張了張嘴,半天才說了句:「夫人,或許皇上能好起來。」
「希望吧。」陸齡月靠在椅背上,「但是現在,還沒有到靠運氣的時候。」
素素看著她:「夫人,您想幹什麼?」
陸齡月沉默了一會兒:「我再琢磨琢磨。」
事到臨頭,她反而沒那麼慌了。
素素又開口:「要不要去找一下錦衣衛指揮使徐恭?之前關係不是很好嗎,讓他好好對大人——」
「他說了不算。」陸齡月打斷她。
素素不敢再說話。
她站在旁邊,手指絞著帕子,心裡急得像火燒。
陸齡月坐在那裡,想了很久。
國公府的書房裡,燈還亮著。
秦明川在屋裡來回踱步,轉了兩圈,停下來。「顧溪亭怎麼這麼沒用?這麼大的事,還被人算計了。現在怎麼辦?」
陸明月坐在桌前,手裡端著茶:「他的人,都沒有動過。」
秦明川一愣。「那是不是他還有後招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陸明月放下茶杯,「也可能就是他犯蠢了。」
秦明川張了張嘴,半天憋出一句:那……齡月願意改嫁嗎?」
陸明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秦明川自己把話接過去了。「不能,那還得救他……可咱們救不了他,這事的根源還在皇上身上。」他湊近了些,「姐姐,想辦法救皇上吧。」
「我們沒有那麼厲害。」陸明月說。
秦明川想了想,眼睛忽然亮了:「姐姐,我有個辦法,你看行不行?」
「嗯?」
「先讓祖母假裝中風,我就留在家裡伺候祖母。別人來看,我就哭,讓人覺得祖母沒救了。這樣別人就會放鬆對你的警惕——畢竟祖母中風你都救不了,說明你也救不了皇上。然後找個機會,讓永貞公主帶你去見皇上。」
陸明月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:「你別折騰祖母了。就算真這樣,他們也不會允許我接近皇上。現在公主和秦王彼此不信任,皇上身邊隨時都有對方的人。更不可能給皇上施針了。」
秦明川皺眉:「那怎麼辦?」
「先別動。」陸明月的聲音很穩,「置身事外。」
秦明川急了:「那齡月怎麼辦?」
「她扛得住。」陸明月看著他,「不要病急亂投醫。現在我們做任何事,都可能打亂妹夫的計劃。」
秦明川眼睛一亮:「他還留著後手呢?」
「不一定有。」陸明月說。
秦明川的臉又垮了:「那……我看不起他了。」
陸明月抿了一口茶:「皇上突然倒下這件事,實在讓人懷疑。靜觀其變,千萬不要輕舉妄動。說不定就幫了倒忙。」
秦明川站在那裡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他嘆了口氣,在她旁邊坐下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錦衣衛詔獄裡,火把的光昏黃,照著潮濕的石壁。
顧溪亭坐在稻草上,衣裳還算齊整,頭髮一絲不亂,像是在自己書房裡。
薛繹坐在輪椅上,被人推進來。
他看著顧溪亭那副樣子,笑了:「顧大人真是穩得住。」
顧溪亭沒看他,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:「你來做什麼?」
「剛從你府上過來。」薛繹的聲音不緊不慢,「看了尊夫人。你若是不放心,我可以幫你照顧她。」
顧溪亭終於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薛繹的笑意沒變:「大人落到現在這個地步,是你看不起的這個人一手策劃的。願賭服輸,顧大人。」
他頓了頓,「我勸你,給她寫一封和離書。」
顧溪亭沒說話。
「你大難臨頭,保不住她,我願意幫忙。」薛繹往前傾了傾身子,壓低聲音,「如果不是我幫忙,你連隻言片語都送不出去。她那樣的人,不該被你連累。別太自私。」
顧溪亭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,即使他身陷囹圄,卻依然給人居高臨下的感覺。
「薛繹。」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你知道你為什麼坐在這裡,而我坐在那邊嗎?」
薛繹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因為你永遠都在算計。」顧溪亭收回目光,「而我,有人願意為我拼命。」
薛繹沉默了片刻,然後笑了:「那就看看,到底誰笑到最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