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水送來了,陸齡月洗了臉,換了身乾淨衣裳,把頭髮重新束好。
她拍了拍臉,推門出去。
張遠站在門口等著,見她出來,引她到旁邊的帳子裡。
桌上已經擺了飯菜,熱氣騰騰的。
陸齡月看了一眼,都是她愛吃的。
「你還一直記著我愛吃什麼。」陸齡月坐下來,拿起筷子就吃。
這些天,天天啃乾糧和肉乾,做夢都想吃點熱乎的。
張遠在她對面坐下,給她盛了碗湯:「您先喝口湯,暖暖胃。」
陸齡月也不客氣,端起來喝了兩口,放下繼續扒飯。
她吃得很快,像餓了很久。
張遠沒動筷子,就看著她吃,心疼絲絲縷縷地從心底蔓延開來。
「頭兒,路上沒少吃苦吧?」
「還行。」陸齡月夾了一塊肉,嚼了兩口咽下去,「比打仗的時候強多了。那時候連干餅都吃不上,現在好歹還有肉乾。我在長郡買了二斤肉乾,味道特別好,就是買少了,沒幾天就吃完了……」
張遠心裡默默記下。
吃到第三碗飯的時候,陸齡月的速度慢下來了,終於捨得聊天。
「說正事。」她看著張遠,「現在什麼情況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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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遠站起來,走到牆邊,把輿圖拿過來展開。
「目前還沒打起來。」張遠的手指在輿圖上比劃,「馮柳被爭寵和下毒,身體一直沒好,但還在強撐著。北戎皇帝已經不喜歡她了,可忌憚咱們的兵力,不敢徹底撕破臉,所以現在僵著。」
他的手指往西移了移,點在另一片區域上。
「眼下最關鍵的,是瓦剌。如果瓦剌和北戎結盟,兩邊夾擊,咱們就不好打了。馮柳現在正在想辦法破壞這個同盟,但能不能成,不好說。」
陸齡月看著輿圖,沉默了片刻:「馮柳那邊,能遞上話嗎?」
張遠搖了搖頭:「難。北戎皇帝防著她,她身邊的人也被換了好幾茬。現在能傳出來的消息,都是拼了命送出來的。」
陸齡月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劃了兩下,眉頭微皺,卻沒有說話。
帳外,風把旗幡吹得獵獵作響。
天已經徹底黑了,營地里點起了火把,一簇一簇的,像撒在地上的星星。
張遠道:「頭兒,您先歇著,明日屬下再跟您細說。」
陸齡月點了點頭:「行,你把輿圖留給我,我研究研究。」
「是。」
陸齡月笑道:「你在這裡,沒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嗎?」
「我剛進營門的時候,心跳就快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種——」她想了想,把手按在胸口,「是那種你明知道前面有仗要打,心裡卻踏實了的感覺。你知道吧?就像在遼東的時候,每次出戰前,你蹲在雪地里擦刀,手凍得發僵,可你血脈翻湧,這一仗,勢必就打得他們落花流水,就是這種感覺。」
她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夜風灌進來,火把的光映在她臉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亮。
「你看這營地,這麼多人,這麼多馬,這麼多刀槍。亂糟糟的,可你一看就知道,每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地方。」
她回來指了指輿圖,「這張圖我還沒看透,可我坐在這兒,腦子裡已經在想,如果瓦剌和北戎結盟,咱們第一仗該打哪裡。是截斷他們的糧道,還是先端掉前哨。哪邊的地形對我們有利,哪邊的水草能餵馬。這些事,一想就停不下來……」
她從前以為,離開戰場久了,那些東西就生疏了。
可坐在這裡才發現,它們一直在。
就像騎馬,學會了就不會忘。
她生就屬於戰場,這是她的領地!
張遠看著她笑,眼神寬和而溫暖。
是的,他們的小妹妹,天生就是戰場上的神話。
可是他們都希望她,永遠遠離血雨腥風,屍山血海。
在京城的安穩幸福,才是她該過的日子。
顧溪亭不能有事。
「行,你回去吧,我再看一會兒。」陸齡月道。
張遠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忍不住回頭叮囑:「頭兒,您別熬太晚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張遠出去了。
陸齡月重新鋪開輿圖,趴在上面,手指沿著邊境線一寸一寸地往前推。
燭火跳了一下,她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。
她把手伸到腰間,摸到那把短刀的刀柄。
刀鞘上刻著「歲歲平安」,她的指尖撫過那幾個字,停了一瞬。
夫君,我知道你現在很難。
我也很難。
可是無論多難,我們都得面對,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所有。
國公府。
陸明月正坐在書房裡看公文。
案上攤著厚厚一摞,是永貞公主府送來的各地女官選拔章程,需要她逐條批註。
她握著筆,目光落在紙上,卻沒有動——已經盯著同一行字看了許久。
窗外天色暗沉,廊下的燈籠還沒點,屋裡全靠案上一盞油燈撐著,光暈只夠照亮她面前那一小塊地方。
小紈進來通報的時候,她抬起頭,把筆擱下:「讓她進來。」
帘子被掀開,張娥走進來。
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,頭髮挽得整整齊齊,臉上脂粉未施,比在顧府的時候瘦了一些,但眼神比從前更堅定。
她走到陸明月面前,規規矩矩行了個禮:「夫人。」
陸明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:「坐。」
張娥虛虛坐下,雙手交握在身前,指節微微泛白。
沉默了幾息她才開口。
「夫人,我想回韓府。」
陸明月抬起眼看著她,沒有立刻說話,但是目光之中顯然是有驚訝的。
屋裡安靜了片刻,只有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「為什麼?」陸明月問。
「我想幫忙。」張娥說,「我也想搏一次試試。」
陸明月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她臉上:「幫什麼忙?搏什麼?」
「幫顧大人,幫夫人您,幫所有該幫的人。」張娥咬唇,聲音微顫,但是心底無比堅定自己要走的路,「我知道我回去不一定能幫上什麼。韓天巡不會讓我碰重要的文書,我回去之後,他只會拿捏我的婚事,把我嫁給他想拉攏的人。這些我都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