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明月沒有打斷她。
「可是萬一呢？」張娥眼底有光，「萬一我能接觸到什麼東西，萬一我能聽到什麼消息，萬一我能幫上一點忙呢？就算什麼都幫不上，至少我努力過了。我不後悔。」
陸明月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：「韓天巡不是傻子。你回去，他會防備你，只怕你得不到你想要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張娥說，「可我不回去，連這個可能都沒有。」
陸明月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：「你回去，婚事就不是你能做主的了。」
「可是從定親到成親，至少還有一年。夫人，一年夠了。」
足夠見分曉了。
如果勝利了，是她的榮光。
如果失敗了，那一敗塗地，也不差婚姻這一樣。
況且，她也不認為，婚姻能毀掉她所有。
「為什麼？」陸明月問，「你為什麼非要站出來？」
張娥抬起頭，迎著她的目光：「夫人，我感念顧夫人對我的幫助。是她讓我知道，女子也可以站著活。也是她讓我明白了，變法這件事，不是顧大人一個人的事，是天下人的事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。
「陸大人，天下興亡，匹夫有責。我雖為女子，亦想盡一份力。無路可走的時候，站出來的人多了，總能踏出一條路來。我不願意永遠活在你們庇護之下，雖然我一直都很感激。男人可以建功立業，我也可以。」
屋裡安靜了很久。
「你想好了？」陸明月輕聲問。
「想好了。」
陸明月點了點頭：「既然如此，那就去吧，只是萬事小心。」
張娥的眼眶熱了一下，但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屈膝行禮，正要轉身，陸明月又叫住了她。
「讓破雲陪著你。她身手好，有個照應。」
張娥搖了搖頭：「破雲是顧夫人身邊的人，韓天巡認得她。我帶著她去，只會讓他更戒備，我自己就行。」
陸明月看著她，沒有堅持：「不要逞強。需要我幫忙的時候，儘管說。」
張娥點了點頭，又行了一禮：「多謝夫人。」
她轉身出門，腳步輕盈。
陸明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坐了一會兒，重新拿起筆。
筆尖懸在紙上，停了幾息，落下去，在章程的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第二天一早，張娥換了身素淨的衣裳，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，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，站在韓府門口。
門房進去通報，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，領著她往裡走。
韓府比她想像中要大，院子套院子，抄手遊廊彎彎繞繞，她跟著門房走了好一陣，才到書房門口。
韓天巡坐在書桌後面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沒有看她。
他的鬢角已經花白了，但面容保養得宜，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冷淡地掃了她一眼，又落回書上。
「回來幹什麼？不是之前很堅定，不認我這個爹嗎？」
張娥聲音平靜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：「女兒從前糊塗，現在才明白，爹才是這世上唯一會真心為我著想的人。」
韓天巡把書放下了，看著她，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。
「你是這麼想的，還是那邊已經沒有指望了？」
張娥垂下眼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上前幾步，在他面前跪下了。
膝蓋磕在冰冷的磚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抬起頭，眼眶微紅：「求父親救命。」
韓天巡盯著她看了好幾息，忽然笑了，帶著幾分得意，幾分嘲諷。
「現在才知道，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？」他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「去，給你嫡母磕頭去。她才是這個家的主母」
嫡母這個詞像一根針，扎進張娥的心裡。
她想起自己的母親，那才是韓天巡的原配髮妻！
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，疼得發木。
她沒有抬頭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女兒聽父親的。」
韓天巡滿意地「嗯」了一聲，轉身回到書桌後面，重新拿起書：「去吧。別讓夫人等久了。」
張娥站起來，轉身出去。
走出書房門的時候，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。
她眯了一下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大步往後院走去。
給嫡母磕頭，給一個她從未謀面的女人磕頭。
她跪下去的時候，聽見那個女人笑著說「起來吧，以後就是一家人了」。
她站起來，垂著眼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：「多謝夫人。」
她住進了後院一間偏小的廂房裡，每日早起給嫡母請安，端茶倒水，伺候得妥妥帖帖。
嫡母起初還端著架子，後來見她乖巧溫順，便漸漸放鬆了警惕。
半個月後，張娥開始往書房送湯。
韓天巡喜歡喝人參雞湯，她就每天燉一盅，親自端過去。
韓天巡喝湯的時候，她就站在旁邊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偶爾說幾句閒話，說的都是不疼不癢的事——今日天氣好，嫡母賞了她一匹布料，後院的梅花開了。
韓天巡起初不搭理她，後來偶爾應兩句。
再後來，喝完湯會隨口問她一句：「你之前在國公府，見過陸明月處理公文嗎？」
張娥心裡一跳，面上不動聲色：「見過一些。陸大人做事極有條理，每日的公文都分門別類，批註寫在旁邊，字跡很小，但很清楚。」
韓天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：「她倒是個人才。」
張娥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端著空盅退了出去，步子不急不慢。
又過了幾日，韓天巡把她叫到書房，問她：「邊關那邊，最近屢屢大捷，有如神助。你說，是不是陸齡月去了？」
張娥垂下眼，像是在認真思考。
「女兒以為，可能性不大。陸明月行事小心謹慎，又愛妹心切，不會讓她以身涉險。而且陸明月若是去了邊境，一旦被人發現，就是欺君之罪，罪加一等。陸明月不會冒這個險，多半是把人藏起來了。」
韓天巡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，沒有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