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間牢房的門開著,門口站著兩個人。
地上鋪著一塊白布,白布下面蓋著一個人形。
白布不夠長,露出一雙穿著皂靴的腳,那雙腳一動不動。
秦明川的步子慢下來,走到門口,目光死死盯著那塊白布。
他的臉色發白,看向站在一旁的徐恭,指著那塊白布,嘴唇哆嗦著:「不是顧溪亭,不是顧溪亭,是不是!」
他忽然聲音拔高,把免死金牌懟到徐恭眼皮子底下:「顧溪亭!我要用免死金牌救顧溪亭!」
「小公爺,實在對不住,您來晚了一步。」徐恭指著地上,「秦王殿下有令——」
秦明川一把推開他,上前揭開白布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他就面色絕望,閉上了眼睛,然後把白布蓋回去。
他轉過身,抓住徐恭的衣領,一拳打了上去。
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徐恭臉上,徐恭被打得往後踉蹌了兩步,鼻子和嘴角都滲出血來。
「小爺弄死你!」秦明川又撲上去,第二拳,第三拳。
徐恭沒有敢還手,只是躲閃著雨點一般的拳頭。
「免死金牌顧溪亭用不上,我來用!」秦明川怒吼道,「我今日就打死你!」
他的拳頭還在往下砸,周圍的人這才反應過來,七手八腳地上去拉。
徐恭被扶起來,臉已經腫了,鼻血糊了半張臉。
他擦了一把,看著秦明川,目光裡帶著說不清的複雜。
「來日方長。」他的聲音悶悶的,因為嘴腫了,吐字不太清楚,「我勸小公爺做事留點餘地,對我們都好。」
「呵呵,你以為你抱上大腿了?」秦明川冷笑,伸手指著他鼻子,咬牙發狠道,「徐恭,你給我記著,這仇,我們結下了!除非你先弄死我,否則我一定會弄死你!」
徐恭卻並沒有被這句話嚇到,「那徐某等著。」
「對了,小公爺既然是顧大人的連襟,還請幫他收屍。屍體顧家是不要的。」
秦明川站在那裡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他瞪著徐恭,恨不能把他扒皮抽筋。
「來人!」他朝外頭喊,「回去抬老祖宗的棺材來!」
身邊的小廝聞言愣住了,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
「愣著幹什麼?去!」秦明川一腳踢在小廝腿上。
小廝站著沒動,嘴唇哆嗦了半天:「小公爺,那……那不好吧?」
「國公府誰說了算?」秦明川的眼睛紅了,「蠢貨!」
小廝不敢再說什麼,轉身跑了。
秦明川轉過身,看著徐恭:「我告訴你,這件事沒完!」
他就守在屍體旁邊,眼圈通紅。
徐恭卻道:「小公爺不必如此吧。我從前怎麼不知道,您和顧溪亭關係這般好?倘若我沒記錯的話,你們連襟的關係一般,他看不上你紈絝……」
「那是我的事情,我願意!」
徐恭無語,不再說什麼。
秦明川在屍體旁邊盤腿坐下,似是在和顧溪亭說話:「我早就和你說了,變什麼法變法,現在好了,把自己命都弄沒了,你到底圖什麼!現在好了,我小姨子守寡了……她還那般年輕,回頭我娘子肯定要給她再找一個的……」
徐恭:「……」
雖然他覺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好,但是秦明川現在,又比自己好到了哪裡?
這是想把顧溪亭氣活嗎?
棺材姍姍來遲,這還多虧了老祖宗聽說之後也沒攔著。
屍體被抬回了顧府。
消息傳出去,京城炸了鍋。
次輔大人死在詔獄裡,說是「投繯自盡」。
有人信,有人不信,但沒人敢公開說。
秦明川拒絕設靈堂。
他把屍體停在正堂,沒有靈位,沒有香燭。
府里那幾個不肯走的老嬤嬤跪在門外哭,還有一些舊日的僕人回來祭奠,被他轟走了。
「哭什麼哭?人死得不明不白,有哭喪的工夫,不如去替他鳴冤。」他的聲音很大,傳到院子外頭。
也有顧溪亭交好的官員前來,秦明川也是一概不許人來祭拜,「你們要真是他朋友,就幫他弄死徐恭。」
眾人誰敢附和?
他四處找御史上書,彈劾徐恭草菅人命。
御史們要麼閉門不見,要麼推說「此事需從長計議」。秦明川在人家門口罵了半天,沒人敢出來接話。
他又去順天府,又去大理寺,又去都察院,沒有人敢接。
「堂堂次輔,就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?」秦明川站在都察院門口,對著緊閉的大門喊,「你們都不敢說話?你們還是不是言官?」
門開了,一個老御史走出來,把他拉到旁邊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「小公爺,不是我們不敢說話,是說了沒用。現在誰說了算,您比我們清楚。您鬧可以,別把自己搭進去。」
他有免死金牌,別人沒有啊。
秦明川甩開他的手,轉身走了。
消息傳到秦王府,秦王聽完侍衛的稟報,沉默了很久。
案上擱著一封信,是薛惠文剛送來的。
信不長,只有幾行字:「事已辦妥。陸齡月下落不明,需防邊關有變。」
秦王把信燒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的天色。
天灰濛濛的,像要下雪,又下不下來。
「備馬。」他說,「去顧府。」
秦王到顧府的時候,正堂里只有棺材,不見其他該有的喪事準備。
秦明川坐在門檻上,手裡拿著一壺酒,正在喝。
他看見秦王進來,沒有站起來,甚至沒有正眼看他。
「王爺來了。」他的聲音懶洋洋的,「來看熱鬧?就不怕顧溪亭從地底下爬出來,問您一句,還記得當年一起讀書的情意嗎?」
秦明川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紅紅的,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哭的,但嘴角掛著冷笑。
「投繯自盡?」他把酒壺往地上一擱,站起來,「王爺,您信嗎?」
秦王的臉色沒變:「事實如此,你信不信不重要。最重要的是,人都已經死了,你鬧下去也於事無補。」
秦明川盯著他看了好幾息,忽然笑了。
他一腳踹翻了地上的酒壺,聲如厲鬼:「王爺,人在做,天在看。我那連襟,從來都是睚眥必報的性格。他便是做了鬼,也不能放過害他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