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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6章 「死而復生」

2026-07-28 08:01:58 作者: 採薇採薇

  張遠這輩子最怕的,不是死,不是打仗,是看到陸齡月難過。

  雖然讓她難過的,從來不是他。

  他能做的,只有守在這裡,替她擋著風,替她擋著人,等她哭完了,遞上一塊帕子。



  她的眼睛腫著,眼眶還是紅的,聲音是嘶啞的。

  「剩下的事,你們來善後。」她看著張遠,「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一個人走,我帶一些人,你要留下。我要回京城,越快越好。」

  張遠張了張嘴想要勸她,但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
  ——陸齡月的堅持,他從來都沒有反對過,包括這一次。

  「那些仗都打完了,爭名逐利,對我毫無意義。」陸齡月幽幽地道,「我只想回去,好好陪著他。他說過想採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,那我帶他去。」

  從此之後,她在哪裡,他就在哪裡。

  她會帶著他,踏遍大江南北,看遍大好河山。

  

  張遠沉默了很久,終於點了下頭:「路上小心。」

  陸齡月帶了幾百個騎兵,輕裝簡行,往京城方向趕。

  她騎在馬上,沉默寡言,一天說不了三句話。

  餓了啃乾糧,渴了喝涼水,停下來休整的時候,她就坐在路邊發呆,手裡摩挲著一支簪子——那是顧溪亭送她的,她一直帶在身邊。

  旁人不敢打擾她,甚至走到她身邊的時候,呼吸都會不自覺地放輕。

  第七天,走在荒漠邊緣的時候,前方忽然冒出煙來。

  不是烽火,而是像炊煙,細細的一縷,在空曠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孤單。

  陸齡月勒住馬:「去看看怎麼回事。其他人保持警惕。」

  斥候去了,過了一會兒,帶回來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衣衫襤褸,頭髮亂得像草,滿臉鬍子,看不出本來面目。

  他一瘸一拐地在斥候攙扶下走,像在荒漠裡掙扎了很久。

  他看見陸齡月,愣住了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「夫人——」

  陸齡月盯著他看了片刻,聽見這熟悉的聲音,忽然翻身下馬:「高陵光?」

  高陵光撲過來,差點沒站穩。

  陸齡月一把扶住他,他抓著她的手臂,聲音又哭又笑的:「夫人,我給您送信,結果迷了路。其他人都走散了,我在荒漠裡轉了一個多月,差點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——」

  「我已經知道了。」陸齡月打斷他,「大人沒了。」

  高陵光愣了一下,拼命搖頭:「不是不是!大人好好的呢!那是假的,做給別人看的!」

  陸齡月的手僵住了。

  她看著高陵光的臉,那張被風沙磨得不像樣的臉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她伸手,拎住了他的衣領。

  衣領太爛了,一扯就破,露出他黝黑的胸膛。

  高陵光趕緊捂住,委屈道:「夫人,別……大人真的沒事,那是做給秦王看的。有吃的嗎?餓死我了。」

  陸齡月沒鬆手。

  她盯著他的眼睛,像要從裡面找出謊言的痕跡。

  可那雙眼睛裡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激動。

  她慢慢鬆開了手,轉過身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
  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
  「大人沒事。」高陵光的聲音篤定,「那是計策,詐死。屬下出來的時候,大人還好好的,讓屬下來給您送信,結果經歷了一場風暴之後,屬下迷了路——」

  差點小命都交代在這裡了。

  真可怕啊。

  陸齡月站在那裡,背對著他,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高陵光慌了:「夫人,您別生氣,大人實在走不開,要不早就——」

  陸齡月忽然笑了。

  笑聲先是低低的,然後越來越大,越來越響,她彎下腰,雙手撐著膝蓋,笑得渾身都在抖。

  眼淚從她臉上滾下來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,和著笑聲,分不清是哭還是笑。


  她直起身,仰頭看著天。

  天很藍,沒有雲,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。

  她看了好一會兒,用手背擦了擦臉,轉過身:「高陵光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高陵光拼命點頭。

  陸齡月從馬背上解下乾糧袋,扔給他:「吃。吃完了趕路。」

  高陵光接住,狼吞虎咽地啃起來。

  陸齡月翻身上馬,回頭看了一眼來路。

  黃沙漫漫,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她眯了眯眼,嘴角彎起。

  「這有什麼好生氣的。」她說,像在自言自語,「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忙。」

  還有什麼,比他好好活著更重要!

  她就說,一切都是噩夢。

  如今,夢醒了,她的幸福,又完整了!

  感謝各路神佛,感謝所有。

  只要有再見那日,一切苦都不算苦。

  陸齡月夾了一下馬腹,踏燕撒開蹄子,跑了起來,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她騎在馬上,把那支簪子從懷裡掏出來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
  他刻的字還在上面——「歲歲平安」。

  她生辰那日,顧溪亭親手幫她把這根簪子插到頭上,從背後抱住她,貼在她耳邊細語呢喃:「讓我的齡月,歲歲平安,此生無憂。」

  顧溪亭,你無恙,我便無憂。

  到了邊境,陸齡月沒有急著走。

  她聽說永貞公主已經到了,正在行館裡落腳。

  她讓部下先休整,自己帶著幾個人,騎馬去了行館。

  永貞公主站在院子裡,穿著一身利落的騎裝,正跟身邊的人交代什麼。

  她看見陸齡月,不由愣住了。

  「你怎麼瘦成這樣?」

  陸齡月沒接話,翻身下馬,走到她面前:「公主,怎麼樣了?見過馮柳了嗎?」

  這是兩個女人之間,即使跨越時空,也堅不可摧的承諾。

  永貞公主指了指屋裡:「剛吃了藥,睡了。身體虧空太厲害,得養一陣子。」

  好容易救回來一條命,還需要小心將養。

  永貞公主看著陸齡月,「你的事我聽說了。顧溪亭他——」

  「他沒事。」陸齡月說,「假死,騙秦王的,我現在都知道了。不過,也是剛剛知道,莫名其妙,傷心欲絕地做了兩個月的假寡婦。」

  永貞公主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「這事鬧的,不過還好,有驚無險,我們都,得償所願。」

  「是的,我們都,得償所願。」

  並且願意為此去原諒全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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