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齡月接到信的時候,正蹲在一片被燒焦的荒原邊上啃肉乾。
肉乾硬得像石頭,她撕咬了幾下沒撕開,索性整塊塞進嘴裡含著。
輿圖鋪在地上,她用石頭壓住四個角,手指沿著瓦剌潰逃的路線往前劃。
「還有幾日補給?」她問。
「七日。」張遠遞過來水囊。
「夠了。」陸齡月站起來,把肉乾咽下去,「繼續追。」
他們出來時就帶了七日乾糧,如今過了一個多月,乾糧還剩七日。
吃的都是從瓦剌人手裡繳獲的——馬肉、羊肉、奶疙瘩、乾糧,有什麼吃什麼。
柴歸站在旁邊,也看著輿圖。
「還追嗎?」他問。
仗打到現在,不僅擊退了瓦剌主力,還追出了七八百里,連破五城。
瓦剌人倉皇北逃,丟盔棄甲,戰況上早已分了勝負。
「為什麼不追?」陸齡月把水囊扔給張遠,「打就要把他們打服。」
柴歸沉默了一瞬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:「我們是不是該用些懷柔手段?」
陸齡月聽明白了。
她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他們來占我們領土、殘害我們百姓的時候,可曾心慈手軟?」
柴歸沒說話。
「有些民族,劣根性太深。懷柔只會讓他們膨脹,只有打得他們疼了,殺得他們怕了,才會把對大晏的忌憚深埋在骨頭裡。」陸齡月收起輿圖,「我們打的不是瓦剌,是周圍所有虎視眈眈的鄰國。讓所有人知道——犯我者,雖遠必誅。」
柴歸不再做聲。
正說著,一個斥候騎馬奔來,翻身下地,雙手呈給張遠一封信:「將軍,京城急報。」
張遠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。
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,被抽空了所有血色。
他把信攥在手裡,手指收攏,指節發白。
陸齡月伸手:「拿來。」
張遠把手背到身後,慌亂地搖頭:「沒事沒事——」
「是不是我夫君出事了?」陸齡月的聲音很平靜。
可她垂下的手,指尖在微微發抖。
張遠咬著牙,點了下頭:「顧大人他……沒了。」
陸齡月的表情僵住了,卻沒有很激烈的情緒。
一直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可它來得太突然,腦子還來不及反應,身體先按下了暫停鍵。
她把信從張遠手裡抽出來,展開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張遠以為她要暈過去了。
「頭兒——」張遠的聲音發緊。
陸齡月沒理他。
她把信又看了一遍。
那些字她認得,可它們像是長在了紙上,怎麼都進不到腦子裡。
張遠握住了她的手腕:「頭兒,收兵吧。我陪您快馬加鞭趕回京城。咱們殺回去,替顧大人報仇!」
「報仇?」陸齡月的聲音有些發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「報了仇,他就回來了嗎?」
回不來了,顧溪亭死了。
他死了!
從此天底下,再也沒有顧溪亭這個人了。
縱使未來的一切有多好,她的幸福,也永遠缺失了一塊。
張遠說不出話。
她的眼睛是乾的,沒有淚。
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,低下頭,把輿圖重新折好,塞進懷裡。
她的精神在抗拒這個噩耗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她的聲音穩住了,像繃緊的弦,「繼續北上,追擊瓦剌殘部。」
眾將領命,翻身上馬。
士氣竟比之前更盛,馬蹄聲如雷,捲起漫天黃沙。
陸齡月騎在馬上,一馬當先,再也沒有提起過顧溪亭。
打到瓦剌人徹底沒了還手之力,打到他們派使臣來遞降書,打到了不能再往北走的那條河邊。
陸齡月終於收了兵。
那天晚上,她把自己關在帳篷里,對張遠說了一句話:「替我守著,誰也別進來。」
張遠點了點頭,在門口站定。
安靜了很久,久到張遠以為她睡著了,然後哭聲傳出來了。
她的哭聲撕心裂肺,悲痛欲絕,哭盡了心中的悲傷。
對不起,顧溪亭,對不起,我沒能救你出來,讓你孤零零慘死在詔獄之中。
臨去的時候,你想我嗎?
我很想你。
張遠站在門口,攥緊了拳頭,他沒有回頭。
顧溪亭,你怎麼能死?
你怎麼捨得死?
而陸齡月在想,她還沒有見到顧溪亭最後一面。
她沒有救出他。
她拼命地打仗,拼命地攢軍功,拼命地想給他攢一道護身符——可他還是死了。
死在那個人人談之色變的詔獄裡,死在她拼了命也夠不到的地方。
到死,兩個人都沒有再見一面。
他們說過要一起變老。
他說十年後帶她去遼東,帶她採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
她以為他們有的是時間。
她以為只要她夠拼命,就能把時間搶回來。
可時間不等人,命運也不等人。
她哭到聲嘶力竭,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,哭到躺在冰冷的地上,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。
上面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顧溪亭。
哪裡都沒有顧溪亭。
從此,他是她一生走不出的潮濕。
柴歸從外面回來,遠遠看見張遠站在帳外。
他走過來,張遠抬手攔住他,搖了搖頭。
柴歸沒有硬闖,他站在旁邊,聽著裡面斷斷續續的哭聲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能哭出來就好。這些天,我真怕她把自己逼瘋了。」他這些天看著陸齡月在戰場上不要命的樣子,心裡一直懸著。
張遠沒接話。
「你好好安慰她。」柴歸說,「這次,不要再謙讓了,你好好陪著她。」
張遠轉過頭,看著他:「你胡說什麼?」
柴歸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咱們認識多少年了,都是男人,誰騙得了誰?」
「不許胡說。」張遠的聲音冷下來,「否則我們就絕交。」
柴歸苦笑了一下,「好好,不說了。你守著吧,我出去看看,有沒有什麼好東西能入公主的眼。」
說完他就轉身走了。
張遠站在那裡,聽著帳內漸漸低下去的哭聲,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叢野草上。
春風吹過來,草已經綠了,他低下頭,踢了踢腳邊的石子。
他愛陸齡月。
這輩子,下輩子,都愛。
可他不想趁虛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