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考正式開始前,他們幾乎沒有什麼交流,江執嶼組幾人安安靜靜站著。
關柳抬頭看了幾人一眼,輕輕點了點頭,面色凝重:「準備好了就可以直接開始。」
由於二公舞台要求全程原創的特性,所有人的作品都是半個月內倉促打磨出來的,完成度、歌曲質感都參差不齊,和一公相比更加不穩定,也因此讓導師們看得愈發凝重。
幾人站定,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,隨即對著四位導師微微鞠躬。
江執嶼抬眼,朝側邊等候的工作人員示意,輕聲道:「可以放伴奏了。」
旋律緩緩響起,六人同時抬手,掌心虛虛覆在眼前,做出扶住面具的預備姿態,下一秒踩著節拍利落換位,動作整齊劃一。
在正式舞台中,會有一款專門定製的面具作為他們的表演道具。
這個面具會被設計出換色的功能,根據江執嶼的構思,在設計中融入傳統川劇中的變臉技巧,在舞台高潮部分會有一段視覺效果非常強烈的樣式變換。
整首歌的演繹中,不管是白晝的假面部分還是黑夜的真實部分,他們將兩種完全不同情緒的碰撞摩擦,融進歌里,讓觀者沉浸在表演者的情緒起伏里,幾乎忘了呼吸。
一曲終了,江執嶼組的幾人穩穩定格,保持著收尾的姿勢,氣息微微有些急促。
小考室里先是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,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,不僅是四位導師,連周圍被感染的工作人員們也情不自禁鼓起掌來。
唐卓率先開口:「很好,非常好!整首歌看下來,不管是立意、詞曲,還是舞蹈編排,都非常完整、成熟,完全不像是不到半個月就能打磨出來的作品,不容易!」
他的臉上滿是讚許,止不住的點頭,然後轉頭環顧一圈:「其他老師有沒有什麼建議,我這裡是覺得很OK了。」
虞琦珍、關柳、鄔向陽都搖搖頭,鄔向陽低頭掃了眼手裡的歌曲資料,抬眼看向眾人,出聲問道:「舞台部分都挺不錯的,就是有一點我想問問,你們這首歌好像還沒有起名?我們手上的材料顯示你們的歌至今都還是默認文件名。」
關於這首歌的名字,他們曾展開過數次相關討論,每次都因為覺得「還能有更好的吧」而無疾而終。
有人曾提出:「不如就直接叫『晝夜』好了。」
但他們覺得缺了點什麼,缺了點他們這首歌真正想表達的靈魂。
直到昨天晚上,練習結束後,江執嶼和余晉的一小段對話,才結束了這場起名拉鋸戰。
昨天的夜,月明星稀,雲層很薄,淡淡鋪在黑沉的夜空。
余晉把江執嶼叫到戶外沒有直播鏡頭的角落,直到這時,他才像脫力了似的完全放鬆,癱倒在地上。
他疲憊地垂著眼,深呼吸了好幾次,心底積壓的負面情緒還是壓不住,往外翻湧。
他的情緒外放得格外明顯,擰巴、不甘交織在一起,連認真抬頭欣賞夜景的江執嶼都能明顯察覺出對方此刻的不對勁。
江執嶼看在眼裡,沒多問,只是默默在他身旁的石階坐下,閉著眼感受夜風拂過,安靜陪著對方。
過了不知多久,余晉悶悶的聲音才打破沉默:「你都不問問我怎麼了嗎?」
江執嶼沒有睜眼:「等你想說的時候,自然就會說的。」
余晉這場笑了一聲,終於將壓抑在心中許久的愁雲全盤托出。
「其實這首歌一直是我心裡的一根刺,它太直白了。」
「直白到把我最不想面對的東西,全都赤裸裸地剖開擺在我眼前。我每天都在自我催眠,沒關係的,我就繼續這樣下去就好。」
「可是,執嶼……」
「我越來越沒辦法欺騙自己,我是一個負能量很重的人,我每天都會有很多陰暗的想法,我會不甘心,會委屈,會眼紅身邊的一切。」
「比如我明明這麼努力了,為什麼還是這麼平凡,為什麼那些什麼都不做的人,可以輕易擁有一切。」
「比如憑什麼我更優秀,但觀眾就是看不到我。」
「執嶼,我很感謝你備采時選擇了我、選組時接納了我,這讓更多人看到了我,讓我有更多機會展現自己。」
余晉抬手捂住眼,聲音沙啞:「可我越來越貪心了,我想索取更多,我不甘心只站在現在的位置上,所以我每天都在鏡頭前演一副溫和豁達、無所求的樣子,一邊假笑著,一邊任由心裡的陰暗情緒肆虐……」
江執嶼靜靜聽著,沒有打斷,直到身旁重新陷入沉默,他才緩緩開口:「這並不陰暗,努力的人就該有野心,優秀的人本來就會不甘平庸。」
身旁的人明顯愣住了,他渾身一僵,身體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。
而江執嶼沒有等對方接話,繼續往下說:
「你可以平凡,可以有私心,可以不那麼大度,可以貪心想要更多舞台、更多目光。你也可以偽裝,可以活在盔甲里,可以在鏡頭裡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,這些都沒有對錯之分,這些都構成了你。」
「不完美的你是你,完美的你也是你,接納自己就會發現這個世界上沒那麼多不可以。」
說著,他慢慢睜開眼,和余晉的目光對上。
對方眼中的水光一閃而過,但很快隱去,他吸了吸鼻子,強行扯出一抹輕鬆的笑,刻意沖淡剛才的沉重,調笑著開口:「齊思賢讓我來找你聊聊,說你很會話療,我還不信,但我現在信了。」
「啊?」江執嶼看著他,臉上逐漸露出茫然,沒有聽懂余晉的意思。
余晉笑著站起,拍了拍身上沾上的塵土:「走吧,該回去了。」
江執嶼向來不愛刨根問底,聽話地跟著起身,正要邁步,卻忽然停下腳步,眼底一亮,轉頭叫住余晉:「我突然想到一個歌名——《表里皆我》,你覺得怎麼樣。」
余晉回頭,看著江執嶼在月光映射下格外剔透乾淨的雙眸,也不由得微微睜大眼:「我覺得可以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