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出去查看的時候，藍小小也醒了。
不是被聲音吵醒的，是初一不在身邊，邊上空了一塊，涼風從洞口灌進來，她就醒了。
她爬起來，甩了甩毛，順著初一的氣味跟過去。
初一跟著那個血腥味，走到了竹林邊緣，身體繃得很緊，耳朵豎得筆直。
藍小小搖搖晃晃走到它身邊，順著它的目光往前看。
一隻陌生熊貓正從山坡下面往上走，一瘸一拐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氣。
那是一隻老年雄性熊貓，毛色發灰，身上全是傷，最嚴重的一處在肩膀上，皮肉外翻，血順著前腿往下淌，在身後的枯葉上拖出一條暗紅色的線。
「……」藍小小愣住了。
她在野外見過別的熊貓，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。
這隻熊貓的眼睛是渾濁的，鼻頭乾裂，嘴角有乾涸的血跡，它每走一步都在抖，像是隨時會散架。
初一和藍小小都沒有動，沒有低吼的驅趕它。
那隻老熊貓也發現了它們，它停下來，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盯著藍小小和初一的方向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聲音。
那是警告，也是恐懼，它已經沒有力氣打架了，但它還在逞強。
初一往前走了一步，老熊貓的警告聲更重了，身體晃了一下，差點摔倒，但硬撐著沒有倒。
初一還想過去。
藍小小立馬用腦袋頂了頂初一的肩膀，「別過去，它害怕。」
兩隻熊就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隻老熊貓。
距離不遠不近，沒有再往前。
老熊貓又堅持了幾秒，然後身體突然一歪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它倒在枯葉上，肩膀上的傷口壓在地上，血洇開了一片，它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，只是喘氣，肚子劇烈地起伏。
「啊！」藍小小擔心的立馬跑過去了。
老熊貓看見她靠近，想抬頭警告，但脖子撐不起腦袋，頭抬了一半又砸回地上。
藍小小蹲在它旁邊，低頭看了看那道傷口。撕裂傷，邊緣不齊，像是什麼鋒利的東西頂的。
她又看了看它的腿，有一處骨頭凸出來了，斷了，沒有及時處理，已經開始腫脹發黑。
「……」
它活不了了……
藍小小心裡已經有了答案。
這隻老熊貓過不了今晚。
她蹲在那裡，看著老熊貓的肚子一起一伏，心裡堵得慌。
即使是第一次見它，但看見它瀕死，藍小小還是會難受。
它太老了，還受這麼重的傷，太慘了。
自然界就是這樣殘酷。
初一站在她身後，也在看那隻老熊貓。
她的鼻子酸了。
初一走過來，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。
然後它轉身，去了竹林，不一會兒就拖著幾根竹子過來，放在地上，初一蹭蹭藍小小。
小熊不開心，吃點東西過去就開心了。
藍小小沒有動竹子，只是靜靜的守候著這隻熊貓。
起碼它生命最後的時刻，不是孤單的。
老熊貓幾個小時後醒來了一次。
它睜開眼，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看了看藍小小，又看了看初一，這次沒有低吼，也沒有呲牙，它太累了，已經沒有力氣害怕了。
藍小小趕緊拖了一根嫩竹枝，把上面的葉子捋下來，遞到它嘴邊。
老熊貓看著那片嫩竹葉，嘴巴動了動。藍小小把竹葉塞進它嘴裡，它嚼了！
很慢，嚼一下停一下，但它在吃。
藍小小又捋了一把葉子遞過去，老熊貓都吃了，吃到最後一片的時候，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迴光返照。
藍小小見過，人類也有這個，臨死之前突然精神了，吃東西了，說話了，然後很快就不行了。
老熊貓好好的吃了一頓，吃完最後一片葉子，喉嚨里發出響聲，聲音很輕，不像警告，也不像求助，像是在說謝謝。
然後它的呼吸慢下來了，慢慢變弱，最後肚子不動了。
藍小小看著老熊貓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澤。
藍小小眼睛酸酸的，一邊安慰自己，起碼這隻熊貓是吃飽著肚子走的。
初一蹭蹭藍小小，舔舔她眼睛。
藍小小在山坡上找了塊鬆軟的地方，開始刨洞。
初一見此，也跟著一起刨坑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，洞挖好了。
初一跟藍小小一起叼著老熊貓的後頸，把它拖進洞裡。
藍小小最後看了一眼老熊貓的臉，然後轉身，用爪子把土推進去。
初一也推。
土一點一點蓋上去，很快就填平了。
藍小小在上面踩了幾腳，把土踩實又叼了幾塊石頭壓在上面，算是『立碑了。
「嚶。」藍小小叫了一聲，聲音很小。
你走好。
她轉身，把腦袋埋進初一的脖子裡，不動了。
初一低頭舔了舔她的後腦勺。
回洞的路上，藍小小走在前面，初一跟在後面，她走得很慢，腦子裡一直在轉。
見證了一場死亡，她突然開始思考很多事情。
她以前從來沒想過『老』這件事。
她當熊貓才三年多，還年輕，身體好，能跑能跳能爬樹，但今天看見那隻老熊貓，她突然意識到，她也會老，初一也會老。
老了怎麼辦？受傷了怎麼辦？打不動了怎麼辦？
住在這深山老林里，出點什麼事，叫天天不應，叫地地不靈，人類也找不到它們，救不了。
藍小小突然停下了。
她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！
等老了，不往高處住了，就住得離人類近一點，最好就在保護站邊上，或者乾脆賴在熊貓中心不走！
它們又不會咬人，又乖，還可愛聰明，收養它們不行嗎？！
藍小小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現在先當野熊，自由自在，等老了就去中心養老，有人管吃管住管看病，還有盆盆奶和窩窩頭！
完美！
藍小小瞬間步子都輕快了。
初一在後面看著小熊突然走快了，歪了歪頭，跟上去。
風裡有什麼不對勁。
藍小小先聞到的，又是血的味道。
初一也聞到了，它擋在藍小小前面，耳朵轉到了最前面。
竹林里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，很重，不是熊貓踩斷竹子的聲音，是鈍物砸斷木頭的聲音。
一個黑影從竹林里沖了出來。
是羚牛！
不是山坡上遠遠看見的那種，是近在咫尺的眼睛充血的羚牛。
它的體型很大，肩胛骨高高聳起，角又粗又彎，上面掛著暗紅色的東西。
是血，幹了的血，還有碎肉……
藍小小瞬間炸毛了！
這頭羚牛身上沾著那隻老熊貓的氣味！它角上是老熊貓血的味道。
是它殺的！
這殺熊兇手，還追到這裡來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