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張的左腳踝腫得不成樣子。
他坐在泥地上，把褲腿捲起來看了一眼，不看不知道，腳踝處鼓著一個大包，皮膚發亮，紫得發黑。
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，左腳剛著地，鑽心的疼從腳踝竄到頭頂，他痛的又坐了回去。
不能待在這裡，山谷里，第二次泥石流的風險還在，他必須走。
小張咬咬牙，把重心放在右腳上，雙手撐著地面，一點一點站起來。
他撿了一根粗樹枝當拐杖，準備出發。
泥濘的路，好腿陷進去，拔出來，壞腿拖在後面，每顛一下都疼得他冒冷汗。
走了不到二十米，拐杖滑了一下，整個人失去平衡，側倒在泥地里，左腳被身體壓住，疼得他叫出聲。
藍小小趕緊跑過來了。
她蹲在小張旁邊，低頭看他，「嚶嚶嚶！」
「你這肯定骨裂了，你扶著我吧。」
熊貓聲音很急，但不是害怕的那種急，是擔心的那種。
小張趴在地上，喘著氣，看見藍小湊過來的臉，下意識地說：「沒事沒事，我沒事，你別怕。」
他以為藍小被嚇到了，它看到人類受傷倒地，緊張了吧。
小張撐著手臂想爬起來，藍小小乾脆把腦袋伸到他胳膊底下，拱了拱。
小張愣了一下。
藍小小又拱了一下，她的肩膀抵著小張的胳膊肘，往上頂。
小張突然反應過來了，它不是被嚇到了，它是在幫他！藍小的意思是，撐著我的背，站起來！
小張盯著眼前這頭泥猴子一樣的熊貓，嘴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來。
他的手搭上了藍小小的後背，毛是濕的，泥是黏的，但能感覺到底下的溫度。
藍小小穩穩地站著，一動不動，四條腿扎在泥地里，像生了根。
小張撐著她的背，一點一點站起來，左腳不敢著地，右腿發抖，他把大半體重都壓在了藍小小身上，藍小小紋絲不動。
小張站住了，他撐著藍小小的背，低頭看著這隻只到自己大腿高的熊貓，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「藍小，」他的聲音有點抖，「你是神仙嗎。」
藍小小：「嚶？？！！」
「不然你怎麼那麼好啊。」
小張撐著藍小小，一步一步往高處走，藍小小走得很慢，步子很小，配合著小張的速度。
走了大概三四百米，泥濘的地面變成了碎石坡，終於地硬實了一些。
小張靠著一棵樹坐下，把壞腿伸直，大口喘氣。
藍小小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走。
她看著來時的方向，那片被泥石流衝垮的山坡，還有更遠處看不見的山林。
初一在哪裡啊……
藍小小收回目光，看了一眼小張。
小張正閉著眼睛喘氣，嘴唇發白，額頭上全是汗，他的左腳已經腫得連鞋都撐變形了，紫黑色的瘀血從腳踝蔓延到小腿。
小張睜開眼，發現藍小在看他的腳。
「沒事，就是骨折了，」他說，「接上就好了。」
「嚶……」
這人傷成這樣，要是遇到第二次泥石流，肯定跑不了，必死無疑，他得趕緊下山。
小張靠著樹，喘了一會兒，開始說話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一隻熊貓說話，可能是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吧。
「藍小，你是不是被泥石流衝下來的？初一呢？初一怎麼沒跟你在一起？」他頓了一下，「……初一是不是發情走了？」
「嚶！」
不是啊！
小熊一臉嚴肅的搖頭。
小張的話卡在嗓子裡，他是不是看見熊貓搖頭了？！
「你……」
那雙黑色的圓眼睛裡沒有野獸的兇狠，也沒有寵物的討好，就是一種很平靜的、像人一樣的注視。
「……藍小，你聽得懂我說話？」
藍小小沒點頭，也沒搖頭，只是看著他。
小張換了個問題：「初一是不是也被泥石流衝下來了？」
藍小小點頭：「嗯！」
小張懵了，藍小熊貓好像真的能聽懂人話！
「它受傷了嗎？你看到它受傷了嗎？」
藍小小沒回答了，圓溜溜的眼睛擔心的看著山林，她想去找初一了。
「你沒看到，還是它沒受傷？」
小張怎麼問，熊貓都沒有回應了。
果然，熊貓不可能聽懂人話。
不過，去年還拍到了兩隻熊貓在一起的畫面，今年春季不可能這麼快就分開了。
藍小一身泥，顯然是被泥石流衝過，初一跟它在一起，肯定也被沖了。
現在初一不見熊，肯定是出事了。
藍小的眼神滿是擔憂，一直往山里看，肯定是初一出事了。
休息了一陣，小張撐著拐杖站起來，藍小小又走到他身邊，把肩膀遞過去。
「不用了，藍小，你去找初一吧，我自己能走。」
他看得出來，藍小總是往山里看，前腳踱步，顯然是想走的。
藍小小聽到這話猶豫了一下，眼神瞥見小張腫的完全不成樣的腳。
小張全身都濕透了，還掛著泥，風一吹涼颼颼的，他的包也丟了，沒食物沒水，沒有保溫的衣服，還傷成這樣，他一個人下山成功的概率非常小，甚至可能失溫倒在路邊……
藍小小咬牙，送小張下山，還是去找初一？
她站在碎石坡上，看著兩個方向。
一個方向是下山的路，能救小張，另一個方向是初一消失的地方，全是泥漿和倒伏的樹木。
她應該去找初一，初一生死不明，她每一秒都煎熬。
但她一個人找得到嗎？山上那麼大，泥石流衝過的範圍那麼大，她一隻熊，靠著鼻子慢慢嗅，嗅到什麼時候？
「救援隊肯定上山了。」小張突然說：「發生泥石流肯定會有救援隊進山找我。」
「！」藍小小都忘記救援隊這回事了。
有個很顯，但是人多力量大的法子！
她送小張下山，既能保障小張的安全，還能遇到救援隊。
到時候想辦法求救援隊幫忙一起找初一！
人類有設備，有更多人，比她一隻熊找肯定快得多。
藍小小立馬走到小張前面，回頭看小張，叫了一聲：「咩。」
走，這邊走。
「你叫我跟你走嗎？」小張試圖理解藍小的話。
藍小小往前面帶路，小張跟上！
遇到不好走的地方，藍小小還會返回過來給他當拐杖，當支撐點，就差馱著他走了。
一人一熊，一瘸一拐，走得很慢。
小張邊走邊說話，不知道是在跟藍小說話，還是在跟自己說。
「這隻腳怕是要廢了，回去徐教授肯定罵我，說了要兩個人一組進山，我一個人跑上來，以為就收個相機，也是活該。」
藍小小聽著他的絮絮叨叨。
「藍小，你別擔心，初一比你還強壯，肯定會沒事的，說不定它聞到你的氣味，就找過來了，等遇到了救援隊，大家一起找初一。」
「嚶嚶！」
人，你很通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