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婉清出了將軍府,腳步在門檻處微微一頓。
她回頭望了一眼母親院落的方向,深吸一口氣,希望一切都只是猜測。
「夫人,回府嗎?」丫鬟青荷迎上來問。
「嗯。」楚婉清點點頭,扶著青荷的手上了馬車。
車緩緩駛動,車廂內一片安靜。
楚婉清閉著眼靠在車壁上,看似在小憩,腦海里卻翻江倒海。
柳氏是外室。雲繡是她的女兒。
這兩句話像兩把刀,反覆剜著她的心。
十五年!
她疼了雲繡十五年!
把她當眼珠子一樣護著,吃穿用度無一不精,幾乎對她有求必應。
可到頭來,那竟是別人的孩子?
那自己的孩子呢?
母親說,自己的孩子可能在別人家裡吃苦受罪。
如果母親說的是真的?
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啊!
雲鶴亭不會這麼對自己的,他們可是少年夫妻,為了自己,婚後多年後宅一個妾室都沒有,他怎麼會?
楚婉清的手死死攥緊帕子,無論如何不願意相信母親說的是真的。
「夫人,到了。」
青荷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。
楚婉清睜開眼,眼底已恢復平靜。
她下了馬車,望著雲府的大門,忽然覺得這扇她進了十六年的門,陌生得像一座牢籠。
「母親回來了!」
剛進二門,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。
雲繡提著裙擺小跑過來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,「外祖母身子可好些了?我課業一做完就想著去探望,又怕去了添亂……」
她說著,挽住楚婉清的胳膊,仰著頭看她,眼神里滿是孺慕之情。
若是以往,楚婉清定會覺得暖心,會摸摸她的頭說「繡兒真懂事」。
可今日,她看著這張臉,只覺得刺眼。
那眉眼,那神態,哪裡有半點像自己?
以前只當她像雲鶴亭,可仔細看來,竟更像柳氏的一些!
她從前怎麼就沒看出來?
「外祖母沒什麼大礙,大夫說靜養幾日便好。」楚婉清不動聲色地抽出胳膊,語氣溫和,「你課業做完了?柳先生可還誇你?」
雲繡沒察覺她的異樣,笑著道:「誇了呢!先生說我的詩詞又進益了,還說我應該多去參加詩會,能多結識些好友……」
她絮絮叨叨地說著,楚婉清面上帶著笑,眼裡卻是一陣冰寒。
以前她只當柳先生盡心盡力對待雲繡是因為惜才,現在,恐怕雲繡真是她跟雲鶴亭的女兒。
自己這些年又算什麼?
還有,雲繡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她的生身母親了。
想了想,她拉著雲繡的手:「繡兒,母親想給你換個先生……」
「不行!」話剛出口,雲繡便急切的打斷,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著急的解釋,「母親,柳先生有狀元之才,父親常說,她若是男兒身,我們根本請不來,母親,不要換好不好……」
「母親只是想著柳先生教了你這麼多年,怕她江郎才盡了,既然你喜歡,那就不換了,你便好好跟著柳先生學吧。」楚婉清實在不想虛與委蛇,「我有些乏了,先回房歇息。你自去忙吧。」
雲繡愣了愣,覺得母親今日似乎有些冷淡,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,只得乖巧地點頭:「那母親好好歇息,晚膳時我來陪您。」
楚婉清嗯了一聲,轉身往正院走去。
心裡卻是一陣冰寒,看剛剛雲繡急切的樣子,怕是早就知道真相了,只有自己一個人被蒙在鼓裡。
真是可笑!
楚婉清回到房裡,目光在屋裡緩緩掃過。
紫鵑、碧桃、青荷、翠竹……這四個大丫鬟,都是她從將軍府帶過來的陪嫁,跟了她十幾年,按理說最是可信。
可母親說,當年能順利換嬰,她身邊一定有內應。
是誰?
她閉著眼,任由碧桃給她卸下釵環,腦海里卻將這些年的點點滴滴過了一遍。
紫鵑穩重,負責掌管她的庫房和銀錢,最是忠心。
碧桃細心,貼身伺候她的起居,從無差錯。
青荷機靈,常在外面跑腿,消息最靈通。
翠竹沉默寡言,只負責針線活計,幾乎不出院子。
……哪個都有嫌疑,哪個又都不像。
「夫人,晚膳擺在何處?」碧桃輕聲問。
楚婉清睜開眼:「就在屋裡吧。今日乏了,不想動彈。」
「是。」碧桃應聲退下。
不多時,晚膳擺了上來。
楚婉清看了眼桌上清淡的菜餚,開口問道:「郎兒的飯食送過去了嗎?」
碧桃忙回:「送過去了,夫人放心吧,少爺那邊我親自盯著呢。」
楚晚清點點頭,剛拿起筷子,就聽外頭傳來通報聲:「老爺來了。」
她手指微微一緊,旋即恢復如常,放下筷子起身。
雲鶴亭掀簾進來,面帶笑容:「聽說岳母病了?可好些了?」
「勞老爺惦記,母親只是偶感風寒,歇幾日便好。」楚婉清迎上去,替他解下外袍,動作一如往常。
雲鶴亭順勢握住她的手:「你也別太勞累,岳母那邊若需要什麼,儘管讓人去辦。」
楚婉清垂著眼,輕聲道:「我知道。」
她的手被他握著,溫熱乾燥,和十五年前一樣。
可此刻,她只覺得那溫度像毒蛇的信子,一寸一寸舔過她的皮膚。
「怎麼了?臉色不太好?」雲鶴亭察覺她的異樣,關切地問。
楚婉清抬頭,對上他的眼睛——那雙她看了十五年的眼睛,溫柔、體貼、深情。
從前她覺得那是愛。如今她才看清,那不過是偽裝。
「沒什麼,就是有些乏了。」她抽回手,走到桌邊坐下,「老爺可用過晚膳了?一起用些?」
雲鶴亭在她對面坐下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,才笑道:「好。」
一頓飯,兩人如往常般說著家常。
雲鶴亭問起將軍府的事,楚婉清一一答了;楚婉清問起衙門的事,雲鶴亭也一一說了。
表面上看,和十五年來無數個夜晚毫無分別。
只有楚婉清知道,每一句話、每一個笑容,都像在刀尖上跳舞。
她儘可能跟平常一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,心裡卻忍著想吐的衝動。
飯後,雲鶴亭照例去了書房。
臨走時,他在門口頓了頓,回頭看了楚婉清一眼。
那一眼極快,快到楚婉清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可她分明看見了——那眼底一閃而過的審視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在懷疑自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