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鶴亭走出正院,腳步頓了頓,跟身邊的小廝交代了幾句,轉身往西跨院走去。
西跨院不大,卻收拾得精緻雅潔。
這是柳知雪住的院子,對外只說是「安置女先生的客院」,實則這些年,雲鶴亭有大半時間宿在這裡。
他推門進去,柳知雪正坐在燈下看書,見他來了,放下書起身:「雲郎來了?可用過晚膳了?」
「用過了。」雲鶴亭在榻上坐下,眉頭微皺。
柳知雪察言觀色,走到他身邊坐下,柔聲道:「怎麼了?可是將軍府那邊有什麼事?」
雲鶴亭沉默片刻,道:「婉清今日去將軍府探望岳母,回來後……有些不對勁。」
柳知雪眼神一閃:「不對勁?怎麼個不對勁法?」
「說不上來。」雲鶴亭擰著眉,「她和平常一樣,給我解外袍,陪我吃飯,說的話也和往常沒什麼分別。可我就是覺得……哪裡不一樣了。」
柳知雪垂下眼,片刻後笑道:「老爺多心了吧?許是夫人擔心楚老夫人的病,有些心神不寧罷了。」
「也許吧。」雲鶴亭揉了揉眉心,也覺得許是自己多心了。
柳知雪伸手替雲鶴亭按著太陽穴,輕聲道:「雲郎若是不放心,我讓人替您留意著?」
雲鶴亭握住她的手,嘆了口氣:「委屈你了。這些年,讓你沒名沒分地跟著我……」
柳知雪眼眶微紅,卻強笑道:「我不委屈。只要能日日見到雲郎,守著繡兒長大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」
雲鶴亭將她攬進懷裡,聲音低沉:「你放心,總有一日我會讓你做我的正妻。」
柳知雪靠在他懷裡,唇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。
那笑容溫柔似水,眼底卻一片冰涼。
……
清水苑。
楚婉清躺在床上,睜著眼望著帳頂。
雲鶴亭臨走時那一眼,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。
難道他看出什麼了?
她實在是冷靜不下來,乾脆披衣起身,往外走。
守夜的碧桃見狀忙問:「夫人?您要什麼?」
「睡不著,去看看朗兒。」楚婉清的聲音有些啞。
碧桃連忙伺候她穿好衣裳,問她要不要叫上其他人。
楚晚清擺擺手:「讓他們休息吧,你陪我去即可。」
碧桃是她當年在人販子手裡買來的,這些年對她忠心耿耿,應該是值得信賴的。
兩人一路往東廂房走去,一路走著,楚晚晴一路想著,自己生第一胎的時候,她在哪兒來著?當時都有誰在身邊了?那個可能的內鬼會是誰呢?
夜色已深,府里靜悄悄的,只有巡夜的婆子偶爾經過。
楚婉清走在青石板路上,夜風一吹,激靈靈打了個寒顫,腦子倒清醒了幾分。
是啊,她還有朗兒。
雲繡或許被換了,但她能確定,朗兒是她親生的,生完朗兒,她一直都是清醒的,絕無可能被換。
雲朗住在正院旁邊的東廂,離她近,方便照顧。
院子裡還亮著一盞燈,守夜的婆子見夫人來了,慌忙行禮。
楚婉清擺擺手,輕手輕腳推開門,走到床邊,借著昏黃的燈光看向床上的小人兒。
雲朗睡著,眉頭微微蹙著,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。
十三歲的孩子,瘦瘦小小的,躺在被子裡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楚婉清心口一疼,在床邊坐下,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。
瘦。太瘦了。
這孩子似乎從兩歲以後就一直體弱,三天兩頭請大夫,藥幾乎沒斷過。
似乎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,她想抓卻沒抓住。
「母親?」
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。
雲朗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揉著眼睛看她,迷迷糊糊地問:「母親怎麼來了?天亮了麼?」
「還沒亮。」楚婉清連忙斂住情緒,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,「母親睡不著,來看看你。你睡你的。」
雲朗卻沒了睡意,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她:「母親是不是做噩夢了?不怕,朗兒保護母親。」
楚婉清鼻子一酸,差點落下淚來。
這孩子,自己病懨懨的,卻總想著保護她。
「好,母親不怕。」她強笑著,「朗兒今日吃藥了嗎?苦不苦?」
「吃了。」雲朗點點頭,小大人似的說,「不苦。朗兒知道,吃了藥病才能好,好了就能保護母親了。」
楚婉清再也忍不住,將他輕輕攬進懷裡,下巴抵在他發頂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她生他的時候,雲鶴亭在外地「公幹」,朗兒生的十分暢快,差不多一個多時辰就落了地,雲鶴亭回來,抱著兒子也十分喜歡。
那時候她以為,他們一家人會永遠幸福下去。
如今才知道,那幸福是假的,那男人是假的,連養了十五年的女兒都是假的。
只有懷裡這個瘦弱的孩子,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真實。
「母親?」雲朗察覺到她的異樣,仰起頭,「母親怎麼哭了?」
楚婉清連忙擦掉眼淚,笑道:「母親沒哭,是高興。朗兒這麼懂事,母親高興。」
雲朗眨眨眼,伸手替她擦眼角殘留的淚痕,認真地說:「母親別哭,朗兒會快快長大,長得像父親那樣高,就能保護母親了。」
楚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長得像父親那樣高……
不,朗兒,你不能像他。
可她什麼都不能說,只能將兒子抱得更緊。
雲朗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又沉沉睡去。
楚婉清起身替他蓋好被子,在床邊坐了許久。
她看著兒子的臉,那張瘦削的、蒼白的臉,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。
憤怒、悲傷、絕望,還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她不能再等了。
她必須知道真相!
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估摸著已是亥時末。
她站起身,對碧桃道:「你在這裡守著朗兒,我去去就回。」
碧桃一愣:「夫人,您去哪兒?」
「別問。」楚婉清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,「守著朗兒,任何人來都不許開門。」
碧桃心裡一凜,不敢再問,只重重點頭。
楚婉清走到屏風後,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脫了,對碧桃道:「將你的外衫解下給我。」
碧桃不明就裡,但是聽話的將外袍脫了遞給她。
楚晚清接過來穿上,將頭髮攏起,用一根簪子固定住。推開後窗,翻身躍了出去。
腳落地的瞬間,她慶幸自己年輕時曾跟著兄長學過些拳腳功夫。
雖然這些年養尊處優,早已生疏,但翻個窗、躲個人,還不成問題。
夜色是最好的掩護。
她沿著牆根疾走,避開巡夜婆子的燈籠,一路摸到了雲鶴亭的書房。
書房漆黑一片,守門的小廝在門口打著瞌睡。
小廝在?
難道雲鶴亭在書房?
自己誤會他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