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錦順著目光看過去，發現竟是譽王。
他銀盔下的眼睛正看向這邊。
不，準確地說，是看向她。
那目光有些奇怪，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，倒像是在透過她辨認什麼。
他幽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隨即不動聲色地轉回頭，繼續策馬前行。
仿佛那一瞥只是無意，什麼都不是。
雲錦皺了皺眉。
她想起蘭英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，或許他只是覺得自己與外祖母很像，所以才有此反應。
她搖了搖頭，沒再多想。
譽王的隊伍繼續往前，他的側後方是一頂明黃色的御輦，四面垂著帘子，看不清裡面。
但知道裡面坐的一定是當今聖上蕭臨川。
雲錦想問問陳夢瑤，皇上長什麼樣，餘光瞥見身旁的雲繡，便歇了心思。
御輦過去後，後面跟著的是皇子和百官。
陳夢瑤指著隊伍中一個穿玄色錦袍的青年，小聲道：「那就是三皇子蕭奕辰。」
又指另一個，「那是四皇子蕭奕霖……」她的聲音越來越輕，目光卻開始四處搜尋。
雲錦知道她在找誰。
果然，陳夢瑤的目光忽然定住，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：「那個穿月白色錦袍的，就是五皇子蕭奕帆。」
雲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只見五皇子騎在馬上，姿態端方，面帶淺笑，不時朝兩邊圍觀的百姓點頭致意，一派溫潤如玉的模樣。
她餘光掃過雲繡，雲繡也在看五皇子，臉上同樣浮著一層薄紅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仰慕。
兩個姑娘，一個真心，一個功利，卻都盯著同一個男人。
雲錦心裡嘆了口氣。
五皇子不是良配，可她不能直接說。
陳夢瑤那頭，只能慢慢來，等她自己去發現。
至於雲繡，如果有機會，她倒很樂意成全她。
只是這輩子，五皇子恐怕與皇位無緣了，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如願。
隊伍漸漸走遠，人群也散了。
陳夢瑤拉著雲錦回雅間，揚聲喊小二上菜。
雲繡跟在後面，臉上帶著笑，目光卻時不時往雲錦身上瞟，帶著幾分審視和優越。
菜很快上來了。
第一道是松鼠鱖魚，澆著紅亮的糖醋汁，外酥里嫩，香氣撲鼻。
雲繡夾了一筷子，放進雲錦碗裡，語氣溫柔得膩人：「二妹妹，嘗嘗這個。這可是福滿樓的招牌，他們家的菜連陛下吃過都讚不絕口，你在老家怕是沒吃過吧？」
雲錦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魚，淡淡的道：「確實我在家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菜。」
雲繡得意的道：「這道菜做法講究，用料也特別精細，你快嘗嘗。」
雲錦夾起魚嘗了一口，點點頭：「確實不錯。」便不再多說。
雲繡又指向下一道菜：「這道是佛跳牆，用鮑魚、海參、魚翅燉的，要燉整整一天一夜。二妹妹怕是頭一回見吧？」
雲錦抬眼看她，語氣不咸不淡：「姐姐怎麼知道我頭一回見？我在廣平府雖比不得京城繁華，倒也不至於連佛跳牆都沒見過。」
陳夢瑤在一旁「噗」地笑出聲。
雲繡臉上的笑掛不住了，咬了咬唇，又道：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是說……京城的做法更地道，妹妹嘗嘗就知道了。」
雲錦沒接話，只夾了一筷子，慢慢吃了。
接下來每上一道菜，雲繡都要「介紹」一番。
話里話外，都是「你沒見過」，「你沒吃過」，「你不知道」。
語氣溫柔體貼，可字字句句都透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。
雲錦始終不溫不火。
雲繡說「妹妹怕是沒見過」，她便回「還真見過」；雲繡說「妹妹怕是沒吃過」，她便回「有幸吃過」。
每句話都堵得雲繡不上不下，偏偏她又無可奈何。
陳夢瑤在一旁聽著，幾次想開口，都被雲錦用眼神攔住了。
她憋著笑，只顧低頭扒飯。
直到雲繡又指著一道菜開口：「這道是蟹粉豆腐，用的是陽澄湖的大閘蟹。二妹妹在廣平府，怕是沒吃過這么正宗的蟹粉……」
雲錦放下筷子，看著她，忽然笑了：「姐姐，我確實比不得姐姐見多識廣。可姐姐總這麼問，我倒不知該怎麼答了。我說吃過，姐姐不信；我說沒吃過，又顯得我沒見識。姐姐到底是希望我吃過，還是沒吃過？」
雲繡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。
陳夢瑤終於忍不住，放下筷子，笑出了聲：「就是啊，雲大小姐，你到底想說什麼？我也是從廣平府來的，你是不是覺得我也很沒見識？」
雲繡的臉漲得通紅，勉強擠出笑：「夢瑤姐姐誤會了，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跟妹妹多聊幾句，怕妹妹拘束。」
雲錦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淡淡道：「姐姐好意，我心領了。只是我雖從廣平府來，倒也不至於什麼都不懂。姐姐往後不必事事替我操心。」
雲繡咬著唇，低聲道：「算我多管閒事。」
可兩人誰都沒接她的話，她只得悻悻的閉了嘴。
陳夢瑤夾了一筷子魚放進雲錦碗裡，笑嘻嘻地道：「快嘗嘗，畢竟之前沒吃過，可得多吃點兒。」
雲錦憋著笑，點點頭：「哎，咱們從廣平府那小地方過來，沒見過世面，讓人見笑了。」
雲繡坐在對面，臉青一陣白一陣，手裡的筷子半天沒動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擠出幾分笑：「二妹妹，你真的誤會我了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怕你在京城不習慣，想多照顧你些。咱們如今是姐妹了，我若是說錯了話，你可別往心裡去。」
這話說得倒像是雲錦小氣了。
雲錦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微微一笑：「姐姐說的是，是我想多了。往後還要姐姐多照拂。」
雲繡見她給了台階，連忙順著下來：「那是自然。咱們是姐妹，說這些就見外了。」
陳夢瑤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，懶得再說什麼，只顧夾菜。
一頓飯在微妙的氣氛中吃完。
吃過飯，陳夢瑤挽著雲錦的胳膊，親親熱熱地道：「錦兒，東街新開了家胭脂鋪子，聽說東西不錯，你陪我去看看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