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一邊跟著雲錦往裡走,一邊壓低聲音將下午的事說了。
原來雲錦走後,楚婉清便帶著雲朗出了門,悄無聲息地去了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。
那裡住著一位從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御醫,姓周,醫術精湛,如今已年過七旬,不再看診,但她提前遞了帖子,周老御醫聽說是楚斷山的女兒,便應了下來。
楚婉清將雲朗這些年服用的藥方和找到的藥渣都帶了去。
周御醫接過藥方,先沒看,而是拈起一撮藥渣放在鼻端嗅了嗅,又取了些放在掌心細細端詳。
半晌,他放下藥渣,展開藥方逐味看去。
「這方子本身無毒。」周御醫捋著鬍鬚,緩緩道,「黃芪、黨參、白朮……都是溫補的藥材,配伍也算得當。若是尋常體弱的孩子,吃上一年半載,多少該有些起色。」
楚婉清心裡一沉:「那朗兒為何吃了這些年,反倒越來越差?」
周御醫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雲朗:「我先給小少爺診個脈。」
說罷她起身走到雲朗面前,細細診了脈,又看了看舌苔,問了幾個問題,才回到座位上。
他沉吟良久,才開口道:「這藥方里有一味藥,用量不大,本是無妨。但這味藥性熱,若是遇上另一味性寒的藥,便會相衝。
兩藥相衝,生出的不是熱,也不是寒,而是一種慢性毒藥,可讓人日漸虛弱,像是被一點點抽走了力氣。」
楚婉清的手猛地攥緊了帕子。
周御醫繼續道:「那味相衝的藥,不在方子裡。應該是被人悄悄加在小少爺日常喝的水或湯中。量不大,一次兩次察覺不出,但常年累月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。
楚婉清之所以來尋周老御醫,只是不想將發現雲朗中毒的事兒跟將軍府和雲錦聯繫起來,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。
她氣的渾身發抖,咬著牙問:「那朗兒現在……」
「毒已解了。」周御醫擺擺手,「給他解毒的人手段高明,餘毒已清。只是身子虧空太久,須得慢慢調養。我再開個方子,吃上三個月,便能恢復七八成。」
楚婉清接過方子,手還在抖。
她謝過周御醫,奉上厚禮,又跟周御醫借了個藥童,才帶著雲朗回了府。
一回府,她便直奔雲朗院中的小廚房,命人將廚房翻了個底朝天。
碗櫃、調料架、灶台底下,一處都沒放過。
在雲朗被留在將軍府留宿後,雲鶴亭不放心已經命人將廚房清理過了,但楚婉清不死心,到底在廚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,搜出了一包粉末。
楚婉清讓那藥童聞了聞,確定是周老御醫說的那味藥。
她壓著怒火,讓人給了藥童謝禮送他出去。
回到清水苑,沉聲吩咐:「去請杜大夫。」
杜大夫很快拎著藥箱來了,他以為是楚婉清不舒服喊他來看診。
可一進門,看見桌上擺著雲朗的藥方和那包粉末,臉色微微一變,很快又恢復如常。
楚婉清也不繞彎子,將那包粉末摔在他面前,冷聲道:「杜大夫,這是從朗兒小廚房裡搜出來的。你開的藥方里有味藥,跟這藥相衝,想必你應該知道怎麼回事吧?」
杜大夫臉色發白,卻咬著牙道:「夫人,這……屬下不知,還請夫人言明。」
「不知?」楚婉清盯著他,「你給朗兒看了這些年的病,他身子為何不見起色,你當真不知?」
杜大夫低下頭,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:「少爺先天體弱,調理起來本就緩慢……」
「放屁!」楚婉清猛地一拍桌子,茶盞都震得跳了起來,「先天體弱?這麼多年你都這麼說,朗兒吃了那麼多藥卻不見起色,卻沒想到是有人給我的孩子下毒!你是個兇手!」
杜大夫身子一抖,跪了下去,卻仍舊咬死了不鬆口:「夫人明鑑,屬下真的不知……」
楚婉清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,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冷冽:「來人!報官!」
碧桃應了一聲,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「慢著!」
門口傳來一聲急喝,雲鶴亭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顯然是從前院匆匆趕來的,身上還穿著官服,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。
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大夫,故作驚訝的道:「夫人,這是怎麼了,怎麼發這麼大火?」
楚婉清冷冷地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朗兒的身子,我今日請周老御醫看過了。他說,朗兒是中毒。」
雲鶴亭眼皮猛地一跳,故作驚愕:「中毒?怎麼會這樣?朗兒好端端的怎麼會中毒?」
「好端端的?」楚婉清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「他什麼時候好端端過?這些年在府里,他三天兩頭生病,藥從來沒斷過,這叫好端端的?」
雲鶴亭被她堵得說不出話,乾咽了一口唾沫,轉向杜大夫,厲聲道:「杜大夫!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夫人的話你都聽見了,朗兒中毒,你給他看了這些年的病,難道一點都不知道?」
杜大夫見他回來心裡稍安,跪在地上,咬牙道:「老爺明鑑,屬下開的每一味藥都是溫補的,絕無毒物。這藥方老爺可以拿去問任何一位大夫,若是有一味毒藥,屬下甘願領罪。」
雲鶴亭看了楚婉清一眼,小心翼翼地道:「夫人,會不會是……有什麼誤會?杜大夫在府里這些年,一向盡心……」
「誤會?」楚婉清打斷他,聲音冷得像刀子,「從他進府開始,十年了,換了多少藥方,裡面都有這味藥。而那包粉末……」
她指著桌上那包東西,「性寒,與方子裡這味藥剛好相衝,兩藥相合便是慢毒。十年如一日的巧合,你信嗎?」
雲鶴亭被問得啞口無言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楚婉清盯著他,目光如刀:「朗兒是被人害的。姓杜的不是兇手,也是幫凶。否則身邊有這麼一條毒蛇,今日是朗兒,明日就可能是你我,或者是繡兒錦兒!我賭不起!這件事,必須查清楚。」
雲鶴亭忙點頭:「夫人說得對,查,一定要查清楚。只是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杜大夫,湊到楚婉清身邊低聲道,「杜大夫的方子確實沒問題,他不承認,咱們又能把他如何呢?」
楚婉清冷笑一聲:「所以呢?就這麼算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