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內侍很快抬來一面大鼓，立在殿側。鼓面繃得緊緊的，紅漆鼓身，銅釘鑲邊，看著頗有氣勢。
雲錦走到一旁，讓春喜幫她把衣袖束緊，這才走到鼓前接過鼓槌，深吸一口氣開始擊鼓。
她選的這首鼓曲，是前世聽過的，節奏鏗鏘，氣勢磅礴，像戰鼓，又不完全是戰鼓。
她沒學過真正的戰鼓，但這曲子她練過很多遍，閉著眼睛都能打。
起手，輕敲兩下，試試手感。
然後，鼓聲驟然響起。
第一槌落下去，滿殿皆驚。那聲音不像是閨閣女子該有的力道，倒像是千軍萬馬踏過原野。
鼓聲越來越密，越來越急，如暴雨傾盆，如雷霆萬鈞。
雲錦的手臂起落如飛，鼓槌在鼓面上跳躍，每一個節拍都精準有力。
她打得很投入，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，臉上卻沒什麼表情，仿佛不是在表演，而是在完成一件必須要做的事。
她不想彈琴，不想吟詩，不想跳舞。
那就讓她們聽聽，什麼叫做力量。
殿內安靜極了，只有鼓聲在迴蕩。
雅敏坐在位子上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她本以為這鄉下丫頭會上台出醜，沒想到她竟能擊出這樣的鼓聲。
她偷偷看向蕭景衍，見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，不禁心裡一喜，以為他不感興趣，嘴角頓時翹了起來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蕭景衍閉著眼，聽的是鼓聲里的東西。
那不是一個閨閣女子該有的氣勢，那是被生活碾壓過、又站起來的人才會有的力度。
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，極淡，轉瞬即逝。
鼓聲戛然而止。
雲錦收槌立定，微微喘著氣，朝皇帝行禮。
殿內靜了一瞬，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
幾位武將更是拍著桌子叫好，恨不得站起來。
皇帝龍顏大悅，連連點頭：「好！好！朕還是頭一回聽女子擊鼓，竟有這般氣勢！」
他大手一揮，朗聲道：「賞——！」
皇后在一旁笑著提醒：「陛下，雅敏方才也舞了劍呢。」
皇帝一愣，隨即哈哈大笑：「對對對，雅敏也有賞！都賞！」
雅敏勉強擠出笑，起身謝恩，臉上卻沒什麼喜色。
她的目光又往蕭景衍那邊瞟了一眼，他已經睜開眼，正端著酒杯喝酒，神色淡淡的，看不出什麼。
雲繡坐在位子上，看著殿中央的雲錦，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。
這丫頭居然會擊鼓？還得了皇上的賞？她心裡又酸又妒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不行，不能讓這丫頭一個人出風頭。
她站起身，朝皇帝行禮，聲音柔婉：「陛下，臣女不才，願為陛下撫琴一曲，以助雅興。」
皇帝今日心情極好，笑著點頭：「好，雲家今日倒是讓朕開了眼了。」
內侍搬來琴案，雲繡淨手焚香，端坐琴前。
她彈的是《高山流水》，指法嫻熟，音色清越，一曲終了，滿殿叫好。
皇上高興又喊了聲：「賞！」
雲繡起身謝恩，目光不經意地往五皇子那邊看了一眼，五皇子正朝她微微點頭，面帶讚許。
她心裡一喜，臉上的笑更真誠了幾分。
長公主放下茶盞，忽然開口：「雲大小姐這琴藝倒是不俗。聽說是跟那位柳先生學的？」
雲繡忙點頭回話：「回長公主，正是。」
長公主笑道：「本宮有些日子沒見柳先生了，倒想與她切磋切磋琴藝。不知她何時有空？」
楚婉清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，語氣平靜：「長公主有所不知，柳先生已經不在府上了。聽說是回鄉去了，恐怕這個忙，我們雲家幫不上了。」
長公主似笑非笑：「哦？走得這麼急？本宮還想請她來教導雅敏呢。」
楚婉清正要接話，忽然有人開口。
「姑姑不知嗎？」蕭景衍放下酒杯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幾分淡淡的嘲諷，「那位柳先生從雲府離開的當晚，家裡就遭了賊，被偷了個精光，連頭髮都被人剃了。」
他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「也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，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。姑姑還是離這種人遠些好，免得沾了晦氣。」
長公主一噎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可蕭景衍那話里話外都透著「此人品行不端」的意思，她只得乾笑一聲：「本宮竟不知還有這事。只聽說她琴藝高超，不曾想過別的。既如此，那便算了。」
殿內安靜了一瞬，氣氛微妙。
皇后適時端起酒杯，笑道：「陛下，今兒是給景衍慶功的，豈能忘了喝酒？來，臣妾敬陛下一杯。」
皇帝哈哈一笑，舉杯應了。
殿內的氣氛又熱絡起來，眾人紛紛舉杯，方才那點小插曲就這麼翻了過去。
接下來又有幾位世家小姐上前獻藝，不過都反應平平。
雲錦坐在座位上，心裡卻覺得奇怪，譽王今天怎麼總在幫她？
不過她也只納悶了一會兒就顧不上了。
因為她冷，是真的冷。
雖說帶了暖手爐，大殿裡也放置了幾個火盆，可還是冷，從內到外的冷。
桌上的吃食從端上來就是涼的，葷菜上面的油都凝固了，素菜直接變成了涼菜，讓人實在沒什麼食慾。
她乾脆不吃了，將身上的衣服使勁攏了攏，抱著暖手爐開始數著時間。
楚婉清見狀，低聲問她：「是不是冷了？」
雲錦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：「母親，我無事，能熬得住。」
楚婉清也無法。
皇上和幾位皇子的桌上都放了火爐可以溫菜，他們這些普通大臣的家眷只能看著。
譽王往她這邊瞟了一眼，見她縮著脖子，朝身邊的金虎招了招手低語幾句。
金虎轉身離開。
過了一會兒，幾個內侍端著火盆進來，往楚婉清和雲錦身邊放了一個，又往其他夫人身邊分開排列放了幾個。
雲錦有些驚訝，剛剛余光中看到他與金虎說話，沒想到轉眼自己身邊多了個火爐。
她目光往譽王那邊看去，蕭景衍正端著酒杯與人說話，仿佛什麼都沒做過。
她收回目光，心裡卻泛起嘀咕，這人到底怎麼回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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