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219章 割裂

第219章 割裂

2026-08-24 09:21:19 作者: 文元黨

  黑金龍紋袍,蠶絲髮帶束髮,祁元祚奇妙的融入了這詭譎的環境中,一地豺狼,他壓明堂,如龍似虎。

  「起。」

  兩殿同聲,比起朝陽殿一群馴化的牛馬,鴻門這處就是奸詐的鬥獸場。

  正對門的光線照亮儲君稚嫩無害的笑面,可是他說出的話,直刺人心窩,與表現出的無害十分割裂

  「沒想到竟然來齊了。」

  座下眾人脊背一寒,頓覺身後銀甲矛鋒刺背。

  甘台明臉皮子抖了抖,太子說讓他在宴上為他撐台面壓輩兒,怕席上起了爭執,要他調和,這架勢,起了爭執也是太子主動挑的。

  真不該接這活兒啊。

  但一路下江南,太子第一次開口相請他哪好意思拒絕。

  只好站出來打圓場

  「太子殿下說笑,太子相邀,誰敢缺席。」

  太子不明意味的哼了一聲,反問:

  「是這樣嗎?孤怕有人對孤不滿。」

  劉家主立刻站出來獻殷勤:「太子殿下德威一體,七歲開疆拓土,十三歲掃清蘇州,若有人對太子不滿,定是心中藏奸,叛佞之輩!」

  許多人連聲附和表態。

  太子十分高興,舉酒杯道

  「劉家主滿飲此杯。」

  劉家主快然下肚:「謝太子殿下!」

  祁元祚只是沾了沾唇。

  下人魚貫而入,上了一波菜餚。

  祁元祚這邊放下酒杯,換個人繼續找事

  「周有璋,周家主對劉家主所言怎麼看?」

  「孤不是聽不進逆言之人,孤雖與周家主有些許矛盾,但今日設宴宴請周家主,也是想與周家修好。」

  這回連88都忍不住吐槽,人家三個兒子剛過頭七你就想與人家修好,敢不敢再有誠意一點。

  若祁元祚今日是楚霸王,周有璋有沒有資格成為漢劉邦呢?

  很顯然,他功夫不到家。

  只見周有璋連抬屁股都不願敷衍,只一抱拳咬牙切齒道:

  「劉家主所言,句句屬實。」

  

  現場哪個人精聽不出他的憤怒?

  太子也不知是沒聽出來,還是存心膈應,高興鼓掌

  「周家主果然高風亮節,心有大義!知道自己三個兒子不成器,罪行累累,死得大快人心!」

  「你兒子剛過頭七,周家主就能釋然參宴,孤感動不已。」

  誰不知道周有璋最寶貝他的三個兒子,此言殺人誅心啊!

  祁元祚勾著酒壺站立,眾人也連忙跟著站立。

  只見太子殿下從上方走下來,晃悠到周有璋面前,上下打量他一眼

  「周家主雖然年紀大了,但還能生,不要氣餒,生一個品性好的,方不負太祖賜給周家的恩德。」

  他舉著酒壺親自為周有璋斟酒,話音一轉更扎人心了:

  「就是可惜這份恩德用的太早,你若是留下一個,說不得還能救一救你未來第四個兒子呢。」

  「哦不對不對,你可能不會有第四個兒子了。」祁元祚佯裝好奇:「周家主年過半百,府中已經十多年沒有生訊,是你不想要嗎?」

  有人恨不得捂住耳朵,毒!太毒了!別說周有璋,他們這些旁觀者都聽得怒火中燒。

  代入一下,簡直想同歸於盡。

  周有璋臉色白了又青,若眼神能刀人,祁元祚已經被千刀萬剮了。

  他就該早早殺了這條孽龍!他為什麼容忍他至如今?!

  在狗太子入蘇州的那一天他就該拼盡一切殺死他!

  他有太多次機會能掐死狗太子,他就該弄死他!

  周有璋的靈魂恨成了紅眼鬼,掌心被掐的血肉模糊,兒子被押上刑場被那些賤民咬死的一幕如一根刺扎在他心臟上。

  都是祁元祚!禍害!掃把星!妖孽!

  腳底的暗影攢動,像恨意的化形粘膩的窺視著祁元祚。

  祁元祚一陣低笑,指著周有璋的臉


  「周家主功夫不到家啊,你分明恨孤恨得要死,卻願意低聲下氣的恭維迎合孤。」

  「是怕孤還是覺得自己在忍人不能忍之事,成旁人不能成之大業?」

  他晃悠著下來,又晃悠著離開。

  一來一回嚇得全場鴉雀無聲。

  一個個鵪鶉似的跪地求饒:「太子殿下明鑑!草民絕不敢有二心!」

  「孤哪有說你們有二心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們為國為民,無私奉獻,交上了萬貫家財,合該是孤的座上賓。」

  「這樣吧。」

  「長安城公卿最喜梅鱭魚,曾經梅鱭魚在北方一金難求,聽聞江南士子常開全魚宴,品茗作詩,孤讓廚房給諸位都上一份梅鱭魚,不知孤可有幸聽諸位以現在心境作詩一首。」

  梅鱭魚。

  怎麼偏偏是梅鱭魚?

  梅鱭魚養在平浪湖,那裡無論是六年前還是今天都是在太子雷點上蹦迪!

  確定不會因為作出的詩不合太子心意就此掛上地府生死簿嗎?

  他們敢拒絕嗎?

  不敢。

  於是一首首哀民生之多艱的詩出來了。

  先哀民生艱苦,再歌頌太子。

  祁元祚聽得耳朵嗡嗡。

  宴上人此刻終於知道了這位太子有多難伺候。

  嫌用詞浮誇、嫌他們不切實際、嫌強說愁,反正就沒一個滿意的,來來回回就兩字——找事。

  誰上來作詩都要被罵出個心梗。

  尤其是周有璋,人家不作逼著人家作,人家作了,太子扔來三個字

  「你配嗎?」

  隨著周有璋被氣的粗喘如牛,外面日落西山,殿中銅燈點燃,座上的太子臉皮薄紅似醺了。

  支著頭漠然的看他們絞盡腦汁作詩諂媚,被罵兩句都要千恩萬謝。

  場面從你我互罵捧哽做戲的嘈雜倏地安靜,一種難堪在無言中滋生。

  齷齪黑暗的心思止不住浮上來,昏暗之下不知有多少豺狼露出本來面目,惡意的盯著上面無依無靠的虎豹幼崽。

  而將眾人殺心逼出來的儲君一臉未覺:

  「繼續啊,怎麼不繼續呢?」

  從開宴就只說了一句話的甘台明將顫抖的手指藏在寬袖之中,剛才是怎樣一副群魔亂舞的場景啊。

  太子三言兩語引導一群人醜態百出,文人諂媚起來比商人更虛偽更浮誇更做作,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爺被玩弄成蛄蛹的蠅蟲,撕下皮囊就是唾痰混合物。

  等理智歸攏,利益勾連的怪物重新穿上人皮,對剛才看到他們醜態的人露出殺意,又畏於對手的強大,只敢暗暗審量,全然沒了剛才諂媚的勁兒頭。

  割裂。

  扭曲……

  甘台明汗毛炸起恨不得立刻逃了這地獄。

  從未有一場宴席讓他感覺到可怕!

  這不是權利相決的可怕,也不是直面死亡的可怕,而是對自己丑陋面的恐懼和拒絕。

  *

  朝陽殿

  宴席上空了兩個席位,菜只上了冷菜,酒還未飲一杯,絲竹之聲未斷,舞樂一曲又一曲。

  一直有近侍來去,在兩殿之間傳遞情報

  「啟稟陛下!鴻門宴客滿堂,太子入座。」

  「太子與劉家主飲——」

  「太子贊周家主高風亮節……」

  「太子出題,上梅鱭魚,作詩以表心境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太子不在,但處處在。

  鴻門宴中每個人說的話,什麼表情,都被傳話人繪聲繪色的轉述。

  齊帝聽得津津有味。

  於是諸位公卿知曉了,朝陽殿的宴,是為鴻門宴而設,是陛下炫耀兒子來的。

  每當有人要舉杯,齊帝都會將其按下,重複一句話

  「等一等。」

  「再等一等。」


  四個皇子如泥人一樣端坐,時不時夾兩口冷菜,心中冷笑不斷。

  父皇想等誰不言而喻。

  這兩人父子情好的時候恨不得把命掏給對方。

  鴻門宴是太子的立威宴。

  直到下一聲

  「周有璋言太子殿下射舞名冠天下……」

  朝陽殿眾人露出有趣的表情。

  鴻門宴上,周有璋站出來:「殿下,只喝酒吃菜有甚意思,草民認為,當添些舞樂助興。」

  祁元祚甚是同意:「周家主想聽什麼舞樂?」

  周有璋:「聽聞太子殿下射舞名冠天下,不知草民可否有幸見識見識。」

  這真是自己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。

  周有璋日子過得太好了。

  要麼江南消息落後,要麼這些人心有輕視,但凡將六年前太子射舞的事仔細揣摩揣摩,都不會輕易向太子提出『射舞』。

  鴻門宴的人加起來付得起這場射舞的入門券嗎。

  劉家不知道怎麼想的竟也跟著站出來:

  「今日是美酒良辰,若能看得太子射舞,我等死而無憾了。」

  想到剛才自己諂媚的嘴臉,心起難堪者跟著架台,挺直腰杆支起尊嚴。

  二十多人跟著附和,似乎祁元祚不展示一二就過不去的樣子。

  齊帝在長安辦宴會時偶爾也與臣同樂,酒興到了耍一段劍舞,或者高歌一曲,迎合之聲若干,主唱臣隨賓主盡歡。

  前提是齊帝自己想玩兒,主動玩兒,而非被架著推著。

  太子殿下的眼睛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。

  「孤自無不可。」

  「只是單人多沒意思,壓些籌碼吧。」

  這話一五一十傳到朝陽殿,齊帝哈哈大笑

  「這小子本性不改。」

  如果匈奴的狼厲又或者休圖單于在這兒,聽到此話該跑了。

  可惜今日是一群新肥羊。

  周有璋:「太子想壓什麼籌碼?」

  祁元祚骨子裡藏著兩分狂放,只是不輕易外露,偶爾一現,便是群英失色,天下聞名

  「孤什麼都不缺,唯獨有一樣喜好。」

  「孤愛殺人。」

  夾菜者頓筷,飲酒者灑衣,嘴角笑容都不自然了。

  「殿下說笑……」

  朝陽殿中,許多人想起當年明德殿上太子的那句

  ——孤不愛打人。

  有人默默碰杯,六年過去,太子殿下喜好改了,也情有可原。

  祁元祚兀自定著他的規矩:

  「殺人也得有殺人的規矩,眾人抽籤兩兩相競,由楊王爺和甘公決出勝負。」

  「輸的人要站在中間由在場每個人說出他的過錯,比如周家教子無方致使兒子逼良為娼、侵占田宅、又或者周家買賣私鹽等等罪證。」

  「第一個能說出令周家萬劫不復重罪的人,就可以讓周家主交出一樣東西,比如……」

  「免死金牌。」

  有人提醒:「周家的免死金牌已經用過了啊。」

  「孤只是作比,你們可以選擇其他東西啊。」

  「萬一輸的人不肯交呢?」

  太子不明意味一笑:「你們怕一個將死之人做甚。」

  脖梗一寒。

  這哪是遊戲,這是讓他們互相檢舉!

  檢舉者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好處!

  祁元祚:「諸位還不知道吧,孤已經答應了劉家主,說不得日後,劉家就是蘇州城下一個五姓之一呢。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!」太子獨自歡笑:「劉家主,孤先恭喜你了。」

  劉家主頓時成了眾矢之的,人人看他如看獵物。

  冷汗嗖嗖冒出,劉家主的酒意一下醒了,知曉這是太子不瞞他強架給他的警告。

  祁元祚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:「既然無人反對,就由孤與劉家主先行開場,拋磚引玉。」


  劉家主頓時腿軟了,和太子比,這是必輸之局!誰家裡還不犯點兒法啊,只怕這局玩兒完劉家就是下一個王李!

  楊王爺十分捧場:「臣願作裁判。」

  甘台明也拱拱手示意願意。

  劉家主連忙跪地阻止:「殿下!殿下!您是萬金之尊,草民怎擔得與殿下同台!」

  祁元祚不滿:「你不與孤同台?」

  劉家主:「草民不敢!」

  「不敢?」太子臉色驟冷,手中酒角對準劉家主的腦袋砸過去,冠歪了,零丁酒水入發順著額頭流下來,劉家主連發冠都不敢撫

  聽得上面人敗興道:

  「你不敢起什麼興!」

  「怎麼?讓孤陪你哥倆好抓石子兒的鬧一鬧啊?!」

  「你一把年紀要不要臉!」

  指桑罵槐。

  周有璋氣性大,他肝兒疼。

  祁元祚罵過人又戴上笑面

  「劉家主不敢,下面定有豪情之輩,孤來者不拒,誰做第一人?」

  做第一個必輸的,然後被祭天嗎?

  這局一旦開始可不是想停就停的了,賭在座人不會背後捅刀告你黑狀?

  呵呵,商人在利益面前的信任最薄弱。

  「孤記得花家、夏家、馮家是世交,你們三家最熟,不如先從你們中的兩家哪開始?」

  三家立刻起身拜道:「草民,射藝不精,難登大雅之堂……」

  太子冷哼。

  「其他人呢?」

  眾人紛紛隨著三家的理由滾下台階

  「草民也射藝不精。」

  太子冷笑:「讓孤在一群射藝不精的人面前展示射舞,周家主怎麼想的。」

  「跪著幹什麼,滾下去!」

  劉家主心領神會,十分諂媚配合:「是是是,草民這就滾。「

  又是指桑罵槐。

  周有璋肝兒更疼了。

  「周家主?」

  周有璋麵皮抽搐:「是草民疏忽,敗了殿下興致。」

  太子寬宏大量:「沒關係,敗了孤的興致也不能敗了周家主的興致,孤記得你善舞五尺長刀。」

  周有璋心思一動,陰暗的心思又活泛了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祁元祚拍拍手,一士兵拿著五尺大刀呈到太子跟前。

  「周家主,試試?」

  周有璋幾度看向太子,終是一把握住。

  太子:「奏樂!」

  一首殺伐之樂轟然流出,周有璋面色一下變化,五尺長刀在他手中赫赫生風,一劈一砍均是翻山倒海的力量。

  與地下金磚碰撞出殺伐響動。

  琵琶催仇,如沙場秋風,周有璋心中鬱氣難發,腳下連挪,竟距離太子愈來愈近。

  「嘎——!」琵琶一撥而停,長刀離手直指祁元祚門面,破空之聲殺意流露

  座下驚呼四起,心提欲嘔,卻見周有璋幾個快步又抓住了去勢急急的刀柄,按下了心中血仇。

  隱忍之色,人人見之觸動。

  樂聲一停,祁元祚鼓掌讚嘆。

  周有璋不似劉邦,倒有幾分勾踐臥薪嘗膽的韻味兒。

  眾人勉強應聲附和。

  周有璋頭也不回的入座。

  就在這時門外的清風送來叛亂的聲響……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