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。
正好趕上大隊去鎮上送公糧的牛車。
趕車的是村裡的光棍老李頭。
牛車上已經坐了四五個村裡的婦人,個個手裡挎著籃子,準備去鎮上供銷社換點針頭線腦。
姜蜜拉著楚窈走過去。
「李叔,搭個車唄。」
姜蜜笑著打了聲招呼。
老李頭磕了磕菸袋鍋,笑眯眯地點頭。
「上來吧,正好還有地兒。」
姜蜜先拉著楚窈坐上去,自己也跟著跳上牛車。
剛一坐穩,旁邊幾個婦人就互相交換了個眼神。
村東頭的劉婆子翻了個白眼,手裡剝著毛豆,陰陽怪氣地開了口。
「喲,這不是賀家那口子嘛。這大白天的,不在家給男人洗衣做飯,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往鎮上跑。別是又去給哪個小白臉買零嘴了吧?」
旁邊幾個婦人聽了,全都捂著嘴吃吃笑了起來。
楚窈一聽這話,氣得小臉通紅。
「你、你胡說!蜜蜜才沒、沒有!」
劉婆子撇撇嘴,根本沒把這結巴丫頭放在眼裡。
「我胡說?全村誰不知道她姜蜜那點破事。家裡窮得叮噹響,還把好口糧往外頭送。
賀錚也是個沒種的,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,換了我家那口子,早就打斷腿休回娘家了。」
這話越說越難聽。
車上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。
楚窈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,抓著姜蜜的袖子就想站起來理論。
姜蜜一把按住楚窈的手。
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,眼神涼嗖嗖地掃向劉婆子。
「劉嬸,你這嘴早上是吃大糞了?怎麼一張嘴一股臭味。」
劉婆子沒想到姜蜜敢當眾罵她,當場炸了毛。
「你個小娼婦罵誰呢!」
「罵誰誰心裡有數。」
姜蜜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給,冷笑一聲,「我穿什麼去哪裡,花的是我家男人的錢,關你屁事。
你家男人倒是有種,有種怎麼去年冬天還在大隊部偷苞米,被抓去批鬥了三天?」
這話一出,周圍幾個婦人全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劉婆子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,指著姜蜜的手指頭都在發抖。
「你、你血口噴人!」
「我噴你?」
姜蜜拍開她的手,聲音清脆響亮,「全村幾百雙眼睛看著的事,我血口噴人?
你要是再敢拿我尋開心,下了車我就去找大隊長聊聊,問問你家地窖里藏的那些細糧都是哪來的!」
劉婆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瞬間啞火了。
她白著臉,半個字也不敢多蹦,縮回角落裡閉緊了嘴。
旁邊的婦人們也被姜蜜這股狠勁震住了,一個個低著頭,再也沒人敢搭腔。
楚窈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,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。
蜜蜜好厲害呀。
牛車在土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,終於到了紅星鎮。
兩人在鎮口的供銷社門前下了車。
這時候的鎮子不大,兩條主街十字交叉,最熱鬧的地方就是眼前的國營供銷社。
青磚灰瓦的平房,門頭上掛著紅底白字的牌匾。
「走,進去看看。」
姜蜜拉著楚窈往裡走。
剛邁進供銷社的大門,一股夾雜著肥皂、煤油和劣質香水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。
長長的玻璃櫃檯後面,幾個穿著藍布工裝的售貨員正湊在一起磕瓜子聊天。
櫃檯里擺著各種布匹、膠鞋、搪瓷盆,還有最受歡迎的紅糖和白糖。
姜蜜拉著楚窈在櫃檯前慢慢逛。
她腦子裡飛快計算著物價。
這時候的購買力實在太低,一塊錢就能買好幾斤大米,但難就難在不僅要錢,還要票。
正琢磨著怎麼搞點啟動資金,姜蜜的視線突然一頓。
停在不遠處日用品櫃檯前的一抹高瘦身影上。
那人穿著一身挺新的確良襯衫,背脊挺得筆直,正從兜里掏出幾張毛票和工業券遞給售貨員。
那側臉,可不就是知青點那個清高的小白臉,陸輕舟。
站在陸輕舟旁邊的,是同為一個知青點的女知青,王曉燕。
王曉燕正笑顏如花地指著櫃檯里的一瓶東西。
「陸知青,這個好,這個牌子的雪花膏抹在臉上最香了。多虧你今天帶了工業券,不然我都買不著。」
陸輕舟沒什麼表情,把手裡的錢票推過去。
「你先拿著用吧。」
這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落進剛走過來的姜蜜和楚窈耳朵里。
楚窈渾身一僵。
她定定地看著陸輕舟手裡那瓶白底藍花的雪花膏,眼圈刷地一下紅了。
「蜜蜜。」
楚窈聲音帶了濃濃的哭腔,拽著姜蜜的袖子就想往後躲。
姜蜜反手一把緊緊抓住她的手腕,硬生生把她拽回原地。
躲什麼躲?
抓賊拿贓,捉姦拿雙。
人家都騎到脖子上拉屎了,還縮頭當烏龜?
姜蜜抬起下巴,冷笑一聲直接走了過去。
「喲,我說今天供銷社怎麼一股子狐臊味,原來是有不要臉的野狐狸在這兒發大水啊。」
姜蜜清脆的嗓音在安靜的供銷社裡格外響亮。
陸輕舟和王曉燕同時回過頭。
看到姜蜜和楚窈的那一刻,陸輕舟手裡的雪花膏差點沒拿穩。
他的視線越過姜蜜,直直落在楚窈通紅的眼睛上。
心口猛地一跳,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。
又酸又悶。
王曉燕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,很快又換上一副委屈受氣的模樣。
「姜蜜,你胡說八道什麼呢?誰是野狐狸?」
王曉燕咬著嘴唇,下意識往陸輕舟身邊靠了靠。
姜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毫不掩飾眼底的鄙夷。
「誰接茬我就說誰。前天還在我家院子裡說別人壞話,今天就跟著別的男人出來買雪花膏了。這算盤打得,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。」
售貨員和周圍買東西的人全都停下手裡的動作,豎起耳朵看熱鬧。
王曉燕急了,漲紅著臉大聲反駁。
「你別血口噴人!我和陸知青是純潔的革命友誼!這雪花膏是我拿錢票托陸知青買的!」
姜蜜嗤笑出聲,雙手抱胸,根本不買這綠茶的帳。
「純潔的革命友誼?那你大白天貼人家那麼近幹嘛?怎麼沒見你跟村口的老光棍發展發展革命友誼?占便宜就說占便宜,還扯什麼大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