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穿過主街，越走越偏。
最後七拐八拐，拐進了一片破舊的土坯房居民區。
巷子狹窄得只能容下兩人並排走，連個窗戶都瞧不見。
林向東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停下腳步。
面前是一扇掉漆的木門。
他抬起手，在門上敲了三下。
停頓了一秒，又重重地敲了兩下。
木門很快開了一條細縫。
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門縫裡滴溜溜轉了一圈。
「東哥來了。」
門裡傳來壓得很低的聲音。
那人的視線落在姜蜜身上，眼神有些遲疑。
「帶了個生面孔？」
林向東隨手遞進去半盒大前門香菸。
「我表妹。鄉下來的，沒見過世面，帶她來見識見識。」
林向東領著姜蜜鑽了進去。
一進門，姜蜜眼前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個由多個廢棄院落打通而成的大場子。
院子上空拉著幾塊破爛的黑布擋太陽，光線有些昏暗。
場子裡熙熙攘攘，人頭攢動，粗略估計得有大幾十號人。
有穿著打補丁衣服的鄉下漢子，有穿著體面藍工裝的城裡工人，還有幾個戴著前進帽的倒爺。
所有人都在忙著交易，但整個院子出奇的安靜。
買賣雙方湊在一起，全是用手指頭比劃數字，或者把頭湊近了交頭接耳。
交錢交貨動作極快，毫不拖泥帶水。
這就是七十年代最真實的黑市。
林向東帶著姜蜜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。
他把背上的帆布包放在地上，拉開拉鏈。
裡面露出一疊疊曬得極好的干松蘑、木耳，還有幾張硝制過的野兔皮。
剛一擺出來，就有幾個人圍了上來。
「東哥，這野兔皮怎麼收？」
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問。
「老規矩。大的兩塊五，小的一塊八。不要票。」
林向東豎起兩根手指。
那人翻看了一下皮毛的成色，爽快地掏出五塊錢。
「來兩張大的。這天眼看著要涼了，拿回去給家裡老娘縫副護膝。」
姜蜜在一旁靜靜地看著，腦子飛速轉動。
兩張野兔皮就能賣五塊錢。
這利潤太驚人了。
要知道賀錚在大隊干一天重體力活，拿滿十個工分折算下來也就幾毛錢。
等林向東做完這筆買賣，姜蜜湊了過去。
「林向東，這黑市里什麼東西最值錢？」
林向東把錢揣進兜里，警惕地看了她一眼。
「問這個幹嘛？你還真想自己干？」
「少廢話，問你就答。」
林向東撇了撇嘴，倒是沒有隱瞞。
「最緊俏的肯定是細糧和肉類。富強粉、大白米，有多少這幫城裡人就收多少。」
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賣豬肉的攤子。
「看到那半扇豬肉沒？在供銷社買要七毛錢一斤，還得搭上肉票。在這兒，一塊二一斤！連個骨頭渣子都不剩，一會兒就能搶光。」
林向東嘆了口氣，「可惜這年頭，家家戶戶肚子裡都缺油水，誰家有多餘的肉拿出來賣啊。」
姜蜜聽到這話，狐狸眼瞬間亮得驚人。
細糧她沒有，但肉她有門路。
賀錚打獵可是一把好手。
昨天那隻肥碩的野兔，他隨手就拎回來了。
他那一身腱子肉，要是進深山老林里打頭野豬回來。
這要是拿到黑市上來賣，絕對是一筆橫財！
姜蜜心裡已經有了盤算。
就等回去怎麼哄騙那個悶葫蘆糙漢下海了。
「行了，看也看過了。」
林向東看她眼珠子亂轉，生怕她惹事出聲催促。
「趕緊走。這地方不能久留。」
姜蜜摸清了門道，見好就收。
「走吧。」
她拍了拍手，轉身準備跟著林向東往外退。
兩人貼著牆根往出口走。
就在快走到門口時，姜蜜的視線突然一頓。
她的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旁邊的一個小地攤。
攤子很小，地上鋪著一塊乾淨的舊油布。
油布上沒擺米麵肉，而是整整齊齊疊著幾塊布料。
最上面那一塊，瞬間擊中了姜蜜的心巴。
那是一塊水藍色的確良碎花布，上面印著很小的白底雛菊。
在這個滿大街都是灰藍黑粗布的年代，這種花色簡直太洋氣了。
要是拿這塊布做個收腰的半袖連衣裙，穿在原主這副豐腴妖嬈的身子上。
走出去絕對能迷死個人。
連賀錚那個冷臉糙漢估計都挪不開眼。
姜蜜沒忍住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那塊布的料子。
滑溜溜的，手感好得驚人。
「同志，好眼光啊。」
攤主是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年輕女孩，看著年紀不大，一雙眼睛透著精明。
她叫馬海燕。
馬海燕見姜蜜穿著雖然普通，但臉蛋嬌艷，料定是個愛美的。
她壓低聲音，熟練地推銷起來。
「這可是省城第一紡織廠出來的最新花色。我們內部有路子才弄出來的瑕疵布，鎮上供銷社裡根本見不著。」
「瑕疵在哪？」
姜蜜翻開布頭仔細看了看。
「就邊角沾了點印染的油墨，你拿回去自己一裁，一點不耽誤做衣裳。」
馬海燕湊近了些，嘴皮子利索。
「怎麼樣，拿一塊回去？做個小翻領襯衣，保准十里八鄉的後生都盯著你看。」
「這水藍色的碎花布，怎麼賣的？」
姜蜜不動聲色地問價。
馬海燕伸出一根指頭，比劃了一下。
「十塊錢一丈，不要布票。」
十塊錢？
姜蜜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一丈布做身裙子綽綽有餘。
如果在供銷社買，普通的棉布也得大幾塊錢，外加十幾尺的布票。
馬海燕這價格雖然貴了不少，但省了票，花色又獨一無二，確實值這個價。
姜蜜心裡飛快盤算著。
她現在太缺衣服了。
家裡那幾套粗布褂子，穿在身上像破麻袋一樣，還要天天看王曉燕穿白襯衫顯擺。
但這十塊錢對現在的她來說，無異於一筆巨款。
姜蜜摸了摸衣兜。
早上出門就帶了五毛錢。
剛才在國營飯店楚窈付的帳，她一分沒花。
但這五毛錢，連扯個布條都不夠。
姜蜜轉過頭，衝著站在旁邊急得直跳腳的林向東招了招手。
「林向東，你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