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站起身,退後了兩步,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瀕臨爆發的克制感。
「行,你有種。」賀錚轉過身,一腳踹在炕沿的木柜上,「我看你能耗到什麼時候。」
說完,他大步走出裡屋,砰地一聲摔上了門。
姜蜜在炕上滾了一圈,捂著嘴偷笑。
這就跑了?這男人也太不經撩了。
這一局,她又贏了。
沒過一會兒,外頭傳來掃地和倒水的聲音。
姜蜜扒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賀錚正在院子裡彎腰撿地上散落的錢,借著月光把錢一張張捋平整,重新用手絹包好,塞進兜里。
撿完錢,他在井邊打了桶涼水,兜頭澆了下去。
大秋天的半夜,就這麼拿井水沖涼降火。
姜蜜撇嘴輕笑,活該,讓你非要趕我走。
洗完冷水澡,賀錚直接去了旁邊的柴房。
聽著柴房門關上的聲音,姜蜜這才安心地躺回被窩裡。
今天累了一整天,又鬥智鬥勇的,沒一會兒她就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柴房裡有些悶熱不透風。
賀錚躺在破蘆葦蓆子上,翻來覆去怎麼都閉不上眼。
剛在井邊澆下去的半桶冷水根本壓不住心裡的那股邪火。
腦子裡反反覆覆全都是那個女人大喇喇跨坐在他腿上的畫面,還有她紅著眼眶把那七十五塊錢砸在地上的模樣。
不要錢。
要你。
這五個字直接把賀錚二十多年引以為傲的定力砸得粉碎。
他猛地坐起身,扯過搭在木柴堆上的褂子套上,大步跨出柴房。
堂屋裡安安靜靜。
賀錚徑直走進灶房,掀開木盆上的芭蕉葉。
拿過殺豬刀,沿著后座那塊最肥美的部位利落地下刀。
連皮帶肉足足切下來兩斤。
拿兩張乾淨的芭蕉葉裹嚴實,用麻繩一紮。
賀錚拎著肉,拉開院門,借著月色朝村中央走去。
羅百旺家院門緊閉,裡屋還透著黃豆大的煤油燈光。
賀錚走上前,抬手扣了三下木門板。
「誰啊大半夜的。」裡頭傳來羅百旺壓低嗓門的聲音。
「我。」賀錚出聲。
一陣趿拉布鞋的腳步聲響過,木門「吱呀」拉開一條縫。
羅百旺探出半個身子,看清是賀錚,趕緊把人讓進院裡,隨手把門掩嚴實。
「這都什麼時辰了,你小子不摟著媳婦睡覺,跑我這兒來幹啥?」
羅百旺邊說邊打哈欠。
賀錚把手裡那個芭蕉葉包直接塞進羅百旺懷裡。
「後山剛下來的。下午在林場多謝你幫手拉著。這肉拿給嫂子補身子。」
羅百旺手一沉。
常年打獵的人對這重量和味道再熟悉不過。
不用拆開聞,光憑鼻尖那股淡淡的生肉腥氣,他就斷定這是硬貨。
「你膽子肥上天了!」羅百旺嚇了一跳,趕緊把肉往背後藏,「這陣子公社查得緊,你還敢去後山弄這野物!要是讓民兵連的巡邏隊逮著,你還得去大隊部寫檢討!」
「沒人看見。」賀錚語氣平平,「你拿去灶房醃上,明天給嫂子燉了。」
正說著話,堂屋的棉布帘子被人掀開。
毛書翠挺著個大肚子走了出來。
「老賀來了。」毛書翠扶著門框,掃了一眼羅百旺手裡抱著的那個葉子包,當即變了臉。
「老羅,把東西還給他。咱們家不差這一口吃的。讓他帶回去給蜜丫頭開開葷。」
賀錚沒伸手接,「家裡留了。這是單給你們切的。」
「你還知道家裡有個媳婦?」毛書翠不僅沒領情,反而往前走了兩步,指著賀錚就開始數落,「我問你,白天村長不在,你那離婚證明開成了沒?」
賀錚被問得一愣。
沒開成,那女人在家裡一通鬧騰,折騰得他連開證明這事都拋在腦後了。
看著賀錚這副悶不吭聲的樣,毛書翠火氣直往上頂。
「你這腦子到底是不是木頭長的?我今天去你家送菜,那蜜丫頭今天早上直接給我塞了一大罐麥乳精!說是從那個許知青手裡搶回來的帳!」
賀錚猛地抬起頭,臉上閃過極大的錯愕。
麥乳精?
那女人她自己不留著喝,全送給毛書翠了?
毛書翠接著開炮。
「人丫頭自己一口都沒捨得沾!給二丫沖了一大茶缸,剩下大半罐硬塞給我。說是看我挺著大肚子,怕我生孩子氣血虧!還一個勁兒念叨著你平時多虧了我們家老羅照應。」
賀錚喉結重重滾了一下,呼吸徹底亂了節奏。
他以為姜蜜今天在林場發飆是裝出來的。
可今晚那七十五塊巨款,她眼都不眨直接扔在泥地里。
連城裡人都當個寶貝的麥乳精,她拿回來反手就送了人情。
「不僅這樣!」毛書翠越說越來氣,直接走到賀錚跟前,「人家丫頭在我面前哭得眼睛都腫了!說這大半年是她糊塗,聽了別人的爛話挑撥。現在就想守著你踏踏實實過日子。」
「你倒好!大清早撂狠話要趕人家出門,還要去大隊部開離婚證明!老賀,你這心是鐵打的啊!」
羅百旺在一旁連連附和。
「老賀,你嫂子說得對。那女人昨天的做派,我是親眼瞧見的。絕對是轉了性子。你這好端端的日子不過,非得折騰什麼散夥?」
毛書翠直接下了最後通牒。
「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。你要是明天還梗著脖子去大隊部鬧,以後你也別認老羅這個兄弟了。我們老羅家跟那起子不疼媳婦的男人來往,我嫌丟人!」
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數落,砸得賀錚暈頭轉向。
他滿腦子全是毛書翠那句「哭得眼睛都腫了」。
那個在他面前張牙舞爪、一口一個「老公貼貼」的女人,背地裡跑到外人面前哭著要跟他過日子?
賀錚捏緊了拳頭,骨節泛白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,連肉都沒拿,轉身就要羅家院門,「肉你們留著。」
「回來。肉留下,人也別空著手走。」毛書翠開口道。
剛邁出半步的賀錚停下腳。
毛書翠橫了羅百旺一眼:「還戳在那長蘑菇呢?去灶房把晚上剩的菜包撿幾個,讓他拿回去。大半夜跑出來充光棍,家裡媳婦餓著肚子也記不起來,白長這麼大個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