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起一個包子直接咬了一口。
口感相當粗糙。麵皮是棒子麵摻了一丁點兒黑面,嚼起來甚至有些剌嗓子。
裡頭的餡料是剁碎的干豆角和白菜幫子,混著點咸鹽。連半點油星子都沒見著。
這要放在現代,絕對算得上是咽不下去的劣質粗糧。
但在缺衣少食的七十年代,能吃上一口帶餡兒的乾糧,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了。
姜蜜三兩口乾掉一個,又抓起另一個往嘴裡塞。
沒油水又怎樣,這是賀錚那糙漢子給她留的早飯。
嘴硬心軟的臭男人。
正吃著,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敲門聲。
「蜜蜜!蜜蜜你起、起了沒!」
姜蜜拉開院門,門外站著的正是楚窈。
小丫頭今天穿了件粗布碎花長袖,兩條麻花辮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緊緊捏著個翻了皮的牛皮紙硬皮本。
跑得太急,她那張白皙的臉蛋漲得通紅,胸口還不停地起伏。
「蜜蜜!」楚窈滿頭是汗。
「快進屋。」姜蜜往旁邊讓了半步,把手裡剩的最後一口菜包子塞進嘴裡。
「我不、不進了。」楚窈站在門檻外頭,仰著臉,因為激動導致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,「我來找、找你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壓住結巴的毛病,「我爹答、答應我了,不、不給賀大哥蓋、蓋章!」
聽見這話,姜蜜頓時樂開了花。
她一把捧住楚窈那張水靈靈的臉蛋,左揉右捏,笑得極其開心。
「真棒!窈窈,你簡直是我的大福星!」
有村長這個硬性關卡攔著,賀錚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別想把那張該死的離婚證明開出來。
只要不開證明,她就有時間慢慢磨,遲早把這塊難啃的硬骨頭徹底拿下。
楚窈被捏得臉更紅了,趕緊把手裡的牛皮紙本子往胸前一擋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「我、我去上工了。」
「行,你趕緊去忙,下工了來家裡吃飯。」
「不、不了,我回家吃。」楚窈連連擺手,轉身順著村口的土路小跑著離開了。
姜蜜靠在門框上,視線追著小丫頭跑遠的背影,心情好得簡直要飛起來。
兩個小時前,大河村知青點。
逼仄的男宿舍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汗酸味。
陸輕舟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。
胸膛劇烈起伏,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。
他滿頭大汗,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背心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,濕答答地貼在後背上。
剛才那個夢的場景太過真實。
真實到他現在十根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他夢見自己終於考上了京市的大學。
就在今年十月份,公社的大喇叭連播了三天恢復高考的消息。
他沒日沒夜地複習,成了十里八鄉唯一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知青,風光無限。
拿到畢業證書那天,他滿心歡喜地跑回大河村找楚窈。他知道她肯定會等他。
他想把楚窈帶回城裡去,讓她也跟著享福。
可等他推開楚家大門,看到的卻是滿院子刺眼的白布。
楚窈死了。
夢裡的大隊長嘆著氣告訴他,楚窈嫁給了鎮上食品廠廠長的兒子。
那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混帳,喝醉了就動手打人,還在外面到處沾花惹草。
楚窈受不了無休止的折磨,半夜穿著紅嫁衣直接跳了井。
陸輕舟一把攥緊身下的薄被。
心口處傳來一陣極其強烈的刺痛,悶得他喘不過氣。
為什麼會做這種夢?
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信封。那是昨天家裡剛寄來的加急信。
信上明明白白寫著:十月份上面有大動作,恢復高考勢在必行,讓他無論如何抓緊備考。
這個消息目前還在保密階段,整個公社連個大隊幹部都不知道。
可夢裡的時間,居然和信上的消息嚴絲合縫地對上了!
陸輕舟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不是普通的夢,這分明是對未來的預示。
一想到楚窈跳進冷水井裡的慘狀,陸輕舟覺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。
絕對不行。
心臟還在砰砰直跳,揪心的痛感順著神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用力抹了一把臉。觸手一片冰涼,全是冷汗。
這不可能只是一個夢!
陸輕舟掀開薄被,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昨天去公社拿回來的那封家信。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:上面有動靜,十月份可能有重大轉折,抓緊複習。
家裡的信,和夢裡宣布恢復高考的時間,絲毫不差!
如果是真的……那楚窈的死,也是真的?
一想到那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姑娘,最後會被逼得跳井自殺,陸輕舟就覺得喘不上氣。
不行。
陸輕舟攥緊了手裡的信紙,骨節泛白。他絕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!楚窈這麼好,除了他,誰也配不上!
就算回城,他也必須帶她一起走!
上工的銅鐘響徹大河村。
大豆田裡,村民們頂著初秋的太陽揮汗如雨。
陸輕舟破天荒地搶了最累的活。他掄起鋤頭,幹得十分賣力。
他在等楚窈。
昨天大樹底下的那番話,一直在他腦子裡盤旋。
姜蜜那個潑婦滿嘴粗鄙之語,居然教唆楚窈去喜歡什麼有八塊腹肌的野男人。
當時他覺得噁心,可現在仔細回想,他陸輕舟難道就沒有嗎?
下鄉大半年,他可沒像許子清那種窩囊廢一樣偷奸耍滑。
這干農活可是實打實的力氣活,他原本精瘦的身板早就練出了一層薄肌,絕對不比那些鄉下糙漢差!
前方田埂上,楚窈扎著麻花辮,拿著牛皮紙本子挨個記工分。
那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近。
陸輕舟停下鋤頭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手捏住粗布襯衫的下擺。
看著楚窈走到跟前。
陸輕舟抬起手,極其刻意地將衣服下擺撩了起來,露出結實平坦的小腹,腹肌肌肉線條十分明顯,整整齊齊的八塊。
他拿著衣擺,極其隨意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。
他就不信,她能忍住不看。以前只要他挽個袖子,這丫頭都能臉紅大半天。
楚窈拿著鉛筆,站在田埂上。
她低著頭,視線平平地掃過地頭那一壟還沒除完的草。
「陸、陸知青,上午兩、兩分。」楚窈在本子上認真劃了一筆。
說完,她直接轉身,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向下一個人,連個眼角餘光都沒多施捨半分。
就這麼走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