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，買到肉的工人紛紛把油紙包藏到身後，沒買到的也不敢再往前湊半步。
賀錚直接扔下菜刀。
高大的身軀跨過車把擋在姜蜜前面。他一句話沒接，渾身上下散發出極強的煞氣，壓得對面的李主任硬生生後退了一步。
李主任被那魁梧的體格震住，聲音不自覺有點發飄。
「你幹什麼？還敢當街打人不成！」
姜蜜從賀錚身後探出頭，不僅沒慌，還清脆地笑出了聲。
「大姐，你張嘴閉嘴投機倒把，這罪名太大，我們可擔不起。」
姜蜜伸手重重拍了兩下案板邊緣。
「我們是紅星大隊的貧農。這些豬下水是自家辛苦養的豬，大隊分下來的邊角料。家裡窮得揭不開鍋，拿點沒用的下水換幾個餬口錢。
你要是覺得這也是投機倒把，那行，我們這就推著車子跟你去公社大院問個清楚。去問問上面的領導，這老百姓自力更生怎麼就成資本主義尾巴了。」
李主任被懟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。
她本來也就是看這攤子生意火爆，想端著幹部的架子白拿點肉吃。
哪知道碰上個牙尖嘴利的小媳婦，外加個惹不起的活閻王糙漢。
李主任眼珠子轉了一圈，視線再次落在那大半桶肉上。
「少給我扯這些沒用的！」
她改變策略，「既然是窮苦老百姓，那我也得發揚風格支持你們。這剩下的肉，我出一塊錢全包了，當是給你們做點貢獻。」
桶里起碼還有七八斤好肉，外加一大罐子老鹵湯。她這一塊錢，純屬明搶。
剛才還顧忌她紅袖章身份的工人們，這下徹底壓不住火了。
在這個肚子裡缺油水的年頭，搶人嘴裡的肉，那可是奪命之仇。
老李攥著手裡剛數好的八毛錢，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。他一步跨上前，鋁飯盒重重磕在獨輪車的竹筐邊緣。
「李主任，您這事幹得可就不講究了！咱們廠里幾百號人排著隊呢，您上下嘴皮子一碰，拿一塊錢就想買走這大半桶肉？這是明著搶啊！」
旁邊那個高個子工人也跟著大聲嚷嚷。
「就是！人家妹子剛才說了，這肉賣八毛一斤！桶里少說還有七八斤好貨，您拿一塊錢打發叫花子呢？平時在食堂里多吃多占就算了，現在跑到廠子外頭來欺壓咱們窮苦工人了？」
有人帶了頭，周圍幾十個穿著藍工裝的工人紛紛往前擠。
大家你一言我一語，聲浪越來越高。
李主任平時刻薄慣了，哪裡見過底下這幫泥腿子敢當面頂撞她。她那張胖臉漲得發紫，厚厚的雙下巴直哆嗦。
「反了你們了！造反是不是！」李主任抬起粗壯的胳膊，指著最前面的老李，「你們這是包庇投機倒把分子！信不信我下午就去廠長那兒告你們一狀，扣你們這個月的獎金！」
聽到要扣錢。
原本群情激奮的工人們一下子沒了聲音。
大家拖家帶口就指望這幾十塊錢工資活命，誰也不敢真跟廠幹部硬碰硬。
胡同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沉悶。
李主任見鎮住了場子，得意地冷哼出聲。
她伸手去兜里掏那皺巴巴的一塊錢紙票，邁著大步就往姜蜜的攤子前走。
「把桶給我裝好，我連桶一起端走。」她毫不客氣地下達指令。
賀錚猛地往前邁出半步。
粗壯的手臂上肌肉瞬間塊塊隆起，青筋順著小臂盤根錯節。他大半個身子擋在姜蜜身前，寬闊的脊背透著極其危險的攻擊性。
只要這個胖女人敢再往前湊一步，他絕對會讓她見見血。
姜蜜反應極快，一把按住賀錚緊繃的手背。
她從賀錚身後探出頭，不僅沒慌張，反倒拔高了音量。
「哎喲，今天可真是開了眼了！」姜蜜聲音清脆，字字句句往外蹦，砸得擲地有聲。
「我們大隊好心把剩下的福利拿來分給工人階級兄弟補身子，您倒好，拿權勢壓人！咱們國家提倡的是人人平等，您這一塊錢買七八斤肉的特權，是哪位領導批條子同意的？」
姜蜜故意把手攏在嘴邊，衝著廠區後門方向大喊。
「大傢伙都來評評理！剝削工人階級的口糧，這帽子要是扣在您頭上，您這個主任的位置還坐得穩嗎？」
這話直接戳中了時代的命脈。
特權、剝削。
這兩個詞在這個年代，殺傷力極大。
原本還畏縮的工人們，眼睛瞬間亮了。
「小妹子說得對！」老李再次有了底氣，「李主任這是搞資產階級那一套特權做派！咱們這就去找保衛科，舉報她！」
「走！咱們一起去討個說法！」
工人們再次沸騰起來，甚至有幾個人直接往李主任面前逼近。
人多力量大。幾十個漢子圍上來，氣勢駭人。
李主任徹底慌了。
她平日裡在車間狐假虎威，真鬧到上面去，她這種趁火打劫的行為絕對吃不了兜著走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這些莽夫！」李主任聲音發著顫，腳步不停地往後退，「我不買了！你們愛死哪死哪去！」
扔下狠話，她一把推開擋在路中間的一個年輕工人，捂著臉落荒而逃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胡同里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。
姜蜜利索地把案板重新擺好，手裡菜刀轉了個漂亮的花子。
「各位大哥，鬧劇結束！咱們繼續切肉。今天帶來的好貨，全賣光，一兩不留！」
工人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。
賀錚重拾菜刀，切肉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。
一塊塊油亮冒香的鹵豬腸、豬肚被迅速稱好重量，包在牛皮紙里遞出去。
那些被老滷汁浸泡透了的肉塊，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棗紅色。大家拿到肉，壓根顧不上燙，當場就往嘴裡塞。
滿胡同都是砸吧嘴和搶奪的動靜。
「太香了！這手藝絕頂！」
「我這半斤大腸頭買得值！比供銷社那不要票的肥膘還要香百倍！」
短短不到十分鐘。
木桶里最後一塊連著筋膜的豬心被老李買走，連著底下的那一層粘稠滷汁也被幾個人搶著用飯盒舀了去，說是要拿回家拌玉米面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