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肚子裡就沒油水,這會兒聞著這味兒,嘴裡饞蟲全被勾出來了。
幾個人順著味兒往老榆樹後面一看。
就看見一個長得水靈得不像話的姑娘站在獨輪車後頭。旁邊還杵著個高大漢子。
姜蜜看人過來了,眼疾手快地把蓋在木桶上的蓋子徹底掀開。
熱氣騰騰而起。
棗紅色的鹵腸、鹵肚、鹵豬心,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木桶里。
每一塊都油光發亮,看著就讓人狂咽口水。
「大妹子,你這是賣啥呢?」一個理著平頭的中年工人走過來,眼睛盯著木桶。
「大哥,下班了啊。」姜蜜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,聲音清脆好聽,「自家弄的滷味兒。帶過來給大家添道下飯菜。」
平頭工人湊近看了一眼,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這不都是豬下水嗎?」
旁邊幾個跟著湊過來的工人也撇了撇嘴。
「大腸豬肚?這玩意騷得很,根本咽不下去。」
「我還以為是紅燒肉呢,白高興一場。這東西豬都不吃。」
嫌棄的話一句接一句。
這個年代的人平時肚子裡缺油水,買肉都愛挑大肥膘。
賀錚眉頭一擰,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,把姜蜜擋在身後。
他見不得別人對姜蜜指指點點。
姜蜜卻一把扯住賀錚的手腕,把他拉了回來。
她非但不生氣,反而笑意更濃。
手裡的菜刀在案板上轉了個漂亮的刀花,挑起一截最肥厚的豬大腸放在案板上。
手起刀落。
「噹噹噹噹!」
切段的動作行雲流水,刀口平整。
切開的大腸裡面洗得乾乾淨淨,滷汁全滲進了裡面。
姜蜜拿起幾根竹籤,串起兩塊切好的大腸,直接遞到剛才那個帶頭的平頭工人面前。
「大哥。咱們這買賣,不嘗不買。」
「你先吃一口。要是覺得有一點腥氣,有一點咬不動,你轉頭就走。我不僅不收錢,這案板上的肉全白送你。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,平頭工人有些拉不下臉了,周圍幾個工友也開始起鬨。
「老李,人家姑娘都說到這份上了,你嘗嘗唄。反正是白給的。」
老李咽了口唾沫,接過竹籤,把那塊棗紅色的大腸塞進嘴裡。
周圍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全都伸長脖子盯著。
有人甚至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,生怕老李下一秒直接吐出來,弄髒了自己的衣服。
賀錚兩道濃眉擰在一起,粗壯的大手已經摸向獨輪車把手,準備隨時拉著姜蜜走人。他可受不了別人對自家媳婦指指點點。
老李腮幫子動了兩下。
原本緊緊皺在一起的五官瞬間展開了。他咀嚼的速度猛地加快,連著嚼了十幾口,喉嚨上下滾動,「咕咚」一聲咽了下去。
「老李,咋樣啊?是不是一股子騷臭味?」旁邊一個高個工人推了老李肩膀一把。
老李根本沒搭理他,直接轉向姜蜜,手指著案板上那堆還冒著熱氣的滷肉。
「大妹子,你這手藝絕了!這肉怎麼賣的?給我來半斤!切那塊最肥的大腸頭!」
姜蜜早有準備,笑眯眯地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大哥好眼光。我們家這買賣不要肉票。肥厚的大腸和豬肚八毛錢一斤,豬心豬肚七毛,豬肺五毛。」
這話一出,胡同里頓時炸了鍋。
這年頭國營飯店裡一份素炒青菜都要兩毛,紅燒肉更是貴得離譜,關鍵是有錢都買不到,必須得搭著肉票。
工人手裡每個月的肉票都是定量的,連塞牙縫都不夠。
姜蜜這攤子不要肉票,價格還算公道,買來解饞最合適不過。
剛才那個滿臉嫌棄的高個工人半信半疑,也伸手拿了根竹籤,挑起一塊案板上的碎肚尖放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,他直接走不動道了。
「我也要半斤!快給我裝上,錢在這裡!」高個工人趕緊去掏兜,生怕晚了一步就搶不著。
滷味的香氣本來就霸道,加上這幫人狼吞虎咽的吃相,活脫脫成了免費招牌。
從棉紡廠後門出來的工人越聚越多,全把獨輪車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「給我來一斤豬肚!」
「我要八毛錢的大腸,再來兩毛錢的豬肺湊個整!」
一張張毛票和硬幣爭先恐後地往案板上遞。
姜蜜手速極快,收錢找零絲毫不亂。
賀錚在一旁負責切肉過秤。
這男人手裡拿著那把大號菜刀,手起刀落,動作乾脆利落。一塊塊軟爛誘人的滷肉在案板上被切得大小均勻。
一小把桿秤被他挑在粗壯的手指上,秤砣一推,準星穩穩噹噹。
「半斤,拿好。」賀錚聲音沉悶,把油紙包好的肉遞給對面的工人。
這活計看著簡單,架不住人實在太多。
賀錚穿著的那件跨欄背心很快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後背上,肌肉的輪廓十分扎眼。
姜蜜在收錢的間隙,從兜里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帕,踮起腳尖在賀錚額頭上飛快地擦了一把。
「老公,累不累?」她壓低聲音湊近問了一句。
賀錚切肉的動作頓住半秒,耳根的溫度陡然升高。
「不累。」他悶聲回了一句,手上的速度直接快了三分。
干起活來比頭天晚上在山裡打野豬還要賣力百倍。
一大桶滷味,不到二十分鐘就下去了多半。
正忙活著,外圍突然橫插進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。
「都給我讓開!這烏煙瘴氣的幹什麼呢!」
一個身寬體胖、穿著碎花短袖的齊耳短髮女人強勢擠進人群。她胳膊上戴著個顯眼的紅袖章,看那架勢就來者不善。
圍在前面的幾個工人看到她,臉色齊刷刷一變,紛紛往後退開讓出一條道。
李主任擠到攤子前,先是盯著桶里剩下的那點滷肉咽了口唾沫,緊接著就把眼一瞪。
「你們哪個公社的?大白天在這搞投機倒把,資本主義尾巴露到我們廠門口來了!」
她伸手指著姜蜜,「把這些東西全部沒收!人跟我去保衛科走一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