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錚沒客氣,張開嘴咬住。
濃郁的辛香味瞬間在口腔里炸開。大腸洗得極乾淨,連半點腥臊味都沒留,外皮軟糯,裡面保留著適度的脆爽嚼勁。
桂皮的甜混著干辣椒的微辣,越嚼越香。
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帶勁的一口肉。
賀錚把肉咽下去,胸膛微微起伏。
「怎麼樣?」姜蜜揚起下巴問。
「好吃。」賀錚平時根本憋不出幾個誇人的詞,這會兒破天荒多說了幾個字,「比鎮上國營飯店裡一塊錢一份的紅燒肉還夠味。」
這評價非常高了。
姜蜜樂不可支,轉身拿過一個海碗。
她動作利索,挑著鍋里燉得最爛乎的大腸頭和豬肚尖,手起刀落切成小段。
堆疊在粗瓷大海碗裡,冒出一個尖兒。
最後用長柄湯勺舀起一勺滾燙紅亮的滷汁,兜頭澆了下去。
濃郁的肉香直衝鼻腔。
「把這個給趙奶奶送去。」姜蜜把海碗推到賀錚面前。
賀錚垂眼看著滿滿一碗肉,沒接。
「太多了。你留著去鎮上賣錢。」
幾十斤下水看著多,一焯水一鹵,縮水厲害。這一大碗,放黑市里少說也能賣上個幾塊錢。
姜蜜把碗塞進他手裡,指尖在他粗糙的虎口上颳了一下,「趙奶奶年紀大了,牙口不好。我特意挑的最軟乎的部位。人家把攢了那麼久的精貴香料全給了咱們,這份情不能不領。」
賀錚手指無意識地收緊。
粗瓷碗邊緣燙手,卻沒他心尖上熱。
這女人變了。
以前在這個家裡,她連個好臉都沒給過,恨不得把家底全掏空去貼補許子清。
現在不僅踏踏實實跟他過日子,連人情世故都想得這麼周全。
「趕緊去啊,愣著幹嘛?」姜蜜推了他一把,「告訴趙奶奶,以後想吃啥,我還給她做。」
賀錚低低應了一聲。
端著碗,大步出了院門。
姜蜜沒閒著,轉身把灶台收拾乾淨。
找出一個刷洗乾淨的帶蓋大木桶,把鍋里剩下的鹵件全部撈進去。
紅亮的滷汁也不能浪費,裝了滿滿一陶罐。這可是老滷的底子,以後越鹵越香。
拿上切菜的舊案板、鋒利的菜刀。
又去後院菜地里拔了一小把綠油油的小蔥,洗淨甩干水,用干稻草紮成一把。
等賀錚推著空碗回來,姜蜜已經把東西全規整好了。
「趙奶奶怎麼說?」姜蜜把陶罐抱進獨輪車的大竹筐里。
賀錚走過去,單手接過陶罐放穩:「老太太挺高興。說這手藝比省城酒樓里的大師傅還地道。」
老太太剛才端著碗,眼眶都紅了。拉著他的手直夸姜蜜是個會過日子的好媳婦。
「那是。」姜蜜一點不謙虛,揚起下巴,「你媳婦的本事大著呢,以後你就擎等著享福吧。」
賀錚沒反駁。
他去柴房找了一塊乾淨的破麻袋,嚴嚴實實地蓋在木桶和陶罐上。
用麻繩把獨輪車上的竹筐綁緊。
「走吧。」賀錚把搭在肩膀上的布毛巾扯下來擦了把汗,雙手握住獨輪車的車把,穩穩地推了起來。
姜蜜鎖好院門,小跑兩步跟上。
兩人專挑著村後頭沒人的偏僻小路走,繞開了愛嚼舌根的村口大樹底下。
土路坑窪不平,賀錚推著一百多斤的東西,步子卻邁得極穩。
那件深灰色的跨欄背心很快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寬闊飽滿的背闊肌線條。
姜蜜跟在旁邊,時不時拿手裡的蒲扇給他扇兩下風。
「熱不熱?」姜蜜湊過去問。
「不熱。」賀錚目不斜視,「待會到了鎮上,你跟在我身後。」
姜蜜挑眉:「怎麼?」
「棉紡廠人多眼雜。要是遇到戴紅袖章的或者是保衛科的人巡邏……」
賀錚腳步頓了一下,轉過頭看她,語氣非常嚴肅,「你直接跑。往人堆里扎,別回頭看我,也別管車子。」
姜蜜停住腳,蒲扇在手裡敲了兩下。
「賀錚,你把我當什麼人了?」
賀錚被問得一愣。
「我是你媳婦。」
姜蜜上前一步,手指直接戳在他結實的胸肌上,力道不大,卻格外戳人,「遇到事我扔下自家男人跑路?你當我是許子清那種沒種的孬貨?」
賀錚渾身肌肉猛地繃緊。
胸口被她戳過的地方,跟過了電一樣酥麻。
「情況不一樣。」賀錚聲音有些啞,「抓著是要批鬥的。」
「那我也跟你一起。」姜蜜拉住他的衣角,語氣軟了下來,「我們是兩口子。要罰一起罰,要吃肉一起吃。再說了,你這麼聰明,肯定能帶我跑掉的。」
賀錚垂下眼帘,心跳毫無章法地加快。
兩口子。
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,格外燙耳朵。
他沒再說話,重新握緊車把,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大,仿佛渾身有使不完的牛勁。
將近十一點半。
獨輪車停在了國營第一棉紡廠後牆外的一條胡同里。
這地方十分隱蔽。
外面有兩棵粗壯的老榆樹擋著,前面就是棉紡廠的後門。平時廠里工人下班,圖省事去供銷社或者回宿舍,都愛走這道後門。
賀錚把車子停穩。
姜蜜利索地解開麻繩,把切菜的案板搭在竹筐邊緣。
菜刀擺好,洗淨的小蔥放在一旁。
「滴——」
廠里高音大喇叭里傳來刺耳的下班鈴聲,緊接著是廣播員激昂的嗓音。
後門生鏽的大鐵門「嘎吱」一聲被人從裡面拉開。
穿著深藍色勞動布工裝的工人三三兩兩地涌了出來。
大多端著印著紅字的鋁飯盒,一邊走一邊抱怨。
「今天食堂又是水煮白菜,連個油星子都看不見。」
「可不是嘛。那白菜幫子跟嚼樹皮一樣,吃得我肚子裡直泛酸水。」
「想吃肉去國營飯店啊。紅燒肉一塊錢一份,外加半斤肉票。你有嗎?」
一群人正發著牢騷。
突然,一陣霸道至極的濃郁肉香順著風飄了過來。
帶頭的幾個男工人腳步猛地停住,鼻子用力吸了吸。
「什麼味兒?誰家在這周圍燉肉?」
這香氣太沖了。
八角的醇厚,紅辣椒的熗香,混合著肉類在老湯里滾透了的油脂味,直往人鼻孔里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