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身大步往院門外走。
姜蜜以為他得在村里轉悠大半天。畢竟在這個年頭，飯都吃不飽，誰家有閒錢去買那些精貴的香料。
她端起木盆，準備把切好的豬下水先用熱水焯一遍。
大鐵鍋里添上井水，剛劃了一根火柴把灶膛里的乾草點燃。
院門嘎吱一聲開了。
賀錚大步邁進來，手裡捏著一個黃褐色的舊油紙包。
姜蜜剛把半鍋水燒熱，手裡還拿著燒火棍，直接愣在原地。
「你怎麼這麼快？剛出門就撿到了？」
賀錚走近灶房，把油紙包放在案板上。
「去趙奶奶家拿的。」
姜蜜放下燒火棍湊過去，解開油紙包外的麻繩。
裡面分門別類包著幾個小紙包。
打開一看，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小茴香、草果、香葉，甚至還有兩片風乾的陳皮。
料不僅全，而且品相極好。聞著就有股濃郁的辛香味。
「趙奶奶家怎麼會有這些？」姜蜜十分意外，「咱們村里還有這號隱藏的大戶？」
賀錚挽起袖子，走到灶膛前接下她燒火的活。
火光映照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，顯得十分立體。
「趙奶奶年輕時候，在省城的大酒樓後廚做過幫廚，跟著老師傅學過認香料。後來逃荒來到咱們村，一直一個人過。
她每年秋天都會去後山轉悠，自己采一些野生的香料曬乾存著，留著冬天去鎮上換點火柴和鹽巴。」
賀錚往灶膛里添了一塊硬木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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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剛才拿了兩塊野豬肉過去，跟她換了一包。」
姜蜜恍然大悟。
她捧著那些香料，眼睛亮得出奇。
「這可是好東西，有了這些，今天這鍋滷肉保准能饞得鎮上那些工人連舌頭都吞下去。」
賀錚看她笑得那麼開心，原本覺得麻煩的情緒也跟著散了個乾淨。
他悶頭往火里塞柴火，火光下的耳根子有些泛紅。
水燒開了。
姜蜜動作麻利地把切好的豬大腸、豬肚、豬心一股腦倒進鍋里。
水滾了幾滾，灰白色的血沫全浮了上來。
姜蜜用漏勺把豬雜全部撈出，倒進旁邊早就備好的涼井水裡拔涼。
這一熱一冷，肉質瞬間緊實收縮，吃起來才會有嚼勁。
把鐵鍋刷洗乾淨，重頭戲來了。
「火稍微小一點，別太旺。」姜蜜吩咐燒火的賀錚。
賀錚用火鉗撥弄了兩下柴火，退出兩根木頭。
鍋底微熱，姜蜜舀了一勺雪白的豬油下鍋。
油化開後，抓了一撮紅糖放進去。
紅糖在熱油里迅速融化，起了一層細密的褐色氣泡。
這是最考驗火候的炒糖色。
姜蜜拿著鍋鏟快速攪動，等到糖漿變成棗紅色，冒出大泡轉小泡的瞬間。
「呲啦——」
焯好水的豬雜倒進鍋里。
熱油爆響，白煙蒸騰。
姜蜜手腕發力，快速翻炒。
原本灰白色的豬腸和豬肚，瞬間裹上了一層紅亮誘人的色澤。
緊接著，扔進乾薑片和干辣椒爆香。
賀錚坐在灶膛前，完全看愣了。
這女人顛勺的動作極其利落，完全不像是村里嬌養長大的丫頭，倒像是個練家子。
等豬雜炒出了油脂香味。
姜蜜把趙奶奶那包香料分成兩半，拿出一半扔進鍋里繼續翻炒激發香味。
然後舀起大半桶清水，直接澆了進去。
「刺啦」一聲。
水汽夾雜著濃烈霸道的香氣，瞬間在灶房裡炸開。
「加火，大火燒開！」姜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。
賀錚趕緊往灶膛里塞乾柴。
鍋里的湯汁咕嘟咕嘟翻滾。
姜蜜撒上粗鹽，蓋上沉重的木鍋蓋。
這木鍋蓋根本擋不住那股勾人的味道。
八角的醇厚、桂皮的微甜、干辣椒的嗆辣，混合著肉類的豐腴油脂香，直直往人天靈蓋上沖。
賀錚平時對吃的一向不挑，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。
但這會兒聞著這股味兒，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好幾下，嘴裡開始瘋狂分泌唾液。
「香不香？」姜蜜拿毛巾擦了擦手，湊到賀錚跟前，笑盈盈地問。
賀錚視線落在她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臉頰上。
原本就白淨的皮膚透著一層健康的紅暈，那雙桃花眼水波流轉。
他覺得，鍋里的肉再香，也沒眼前的人招人。
「香。」賀錚嗓音有些低啞。
「待會鹵熟了，先切一塊給你下飯。」姜蜜轉身去洗案板。
大火燉了半個鐘頭，改小火慢慢煨著。
滷味的香氣不僅霸占了整個賀家小院，還順著院牆的土坯縫隙，大張旗鼓地飄到了外頭的村道上。
日頭越升越高。
正值晌午，大部分人家鍋里煮的都是清湯寡水的野菜糊糊，頂多蒸兩窩頭。
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滾。大火轉小火燉了一個多鐘頭。
滷肉霸道的香味順著灶房的窗框縫隙往外擠。這大中午的，家家戶戶都在熬野菜粥，肚子全在唱空城計。
隔壁院子，劉婆子正端著個破瓷碗吸溜棒子麵糊糊。聞到這味兒，她喉嚨一滾，嘴裡的糊糊頓時跟咽鋸沫一樣剌嗓子。
「作孽哦！賀老三家到底燉了什麼好東西？」
劉婆子把碗重重磕在木桌上，探著脖子往牆頭瞅，「昨兒個剛買新衣裳，今天又吃肉，這日子不過了！」
不遠處的趙寡婦家也是。她剛在破院子裡洗完幾件衣裳，聞著那股子順風飄來的肉香，肚子非常不爭氣地打起鼓。
她咬著後槽牙暗罵，姜蜜這女人肯定是用拿來準備貼補小白臉的錢去買的肉。
賀家灶房裡，熱氣蒸騰。
姜蜜揭開沉重的木鍋蓋。白茫茫的熱氣散開，鍋里的湯汁已經收得恰到好處。
棗紅色的湯水裡，肥厚的豬大腸和勁道的豬肚上下翻滾，每一塊都裹著油亮誘人的色澤。
她拿起大號漏勺，把裡面的鹵件全撈進旁邊那個粗瓷盆里。
賀錚坐在灶膛前，手裡拿著火鉗停住動作。他視線緊緊盯著那盆冒熱氣的肉，喉結快速上下滑動幾下。
姜蜜拿過菜刀，在案板上快速切了一段剛出鍋的豬大腸。
她用筷子夾起一塊，吹了兩口熱氣，直接遞到賀錚嘴邊。
「嘗嘗，爛不爛。」